诊疗所(2/2)

负责人是个面色冷峻的中年军官,听完我简略的报告(隐去了意识探针等非标技术细节),眉头紧锁。

“记忆污染?集体意识实体化?同志,这超出了我们的行动范畴。工程组判断是地下老旧结构失稳引发共振,正在安排加固和疏散。”

“加固没用!”我急道,“源头是记忆信息团,是能量态的存在!除非能平息或净化那些残留的集体意识,否则它们会继续寻找薄弱点,渗透,同化!”

“如何净化?”军官盯着我,“你有方案?”

我哑然。

常规的记忆纠察手段,面对如此庞大、扭曲、扎根于物理惨剧的共生体,无异于杯水车薪。

或许需要大范围、高强度的定向记忆清洗,甚至……需要有人能深入那个地下避难所,在“实地”进行干预?但那里是绝对的禁区,且充满坍塌风险。

就在这时,一名通信兵跑来,递上一份紧急报告。

军官看完,脸色变得更加难看,将报告递给我。

是深层地质扫描的最新图像。

图像显示,以废弃避难所为中心,一片异常的能量信号(被标注为“疑似共振谐波”)正在地下岩层中呈网状扩散,其扩散模式,与螺城主要居住区的支撑结构,有多处重叠。

报告结论:“该异常能量场若持续增强,可能与城市支撑结构产生有害共振,潜在风险无法估量。”

地下那痛苦的“回声”,其影响力,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远。

它不仅仅想占据一栋楼。

它可能想撼动整座螺城。

指挥中心陷入紧张的讨论,争论着是强行灌注速凝材料彻底封死那片区域,还是冒险使用某种深层震波试图打散能量结构。

我走到临时安置点边缘,陆远跟了过来,他看起来稍微镇定了一些,但眼神深处仍有挥之不去的恐惧。

“医生,它们……那些‘回声’……恨我们吗?”他低声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望着远处那栋灯火通明却危机四伏的筒子楼,“痛苦太久,或许就只剩痛苦本身了。恨,或者只是想被‘听到’,拉人作伴。”

陆远沉默许久,忽然说:“在档案馆……我还查到一点别的东西。关于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。他不止出现在镜子里。早期矿工档案里,有一个匹配度很高的照片。他叫周大康,是那次坍塌事故前,最后一批进入那片区域检修管道的工人之一。他不是避难者,他是……可能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的人。”

我心头一震。

检修工人?那他强烈的记忆信号,或许不仅包含死亡的恐惧,还可能包含事故瞬间的真相,甚至……地下结构的某些关键信息?

如果能够“阅读”到那份相对清晰、且带有强烈“现场”印记的记忆,是否可能找到那个共生体的核心节点,或者某种与它沟通、甚至安抚它的方式?

这念头疯狂而危险。

但或许是唯一超出蛮力对抗的思路。

我向指挥中心提出了这个方案:利用陆远作为已被深度“标记”的敏感个体,在我专业设备的保护和引导下,尝试主动与那个“周大康”的记忆信号进行定向深度链接,获取信息。

经过激烈争论和风险评估,有限度的尝试被批准了。前提是必须在绝对屏蔽的移动方舱内进行,且一旦有失控迹象,立刻强制中断并物理隔离。

方舱设置在离筒子楼足够远的安全区。

陆远躺在连接着复杂导线的诊疗椅上,面色惨白但坚定。

“我得知道……我得做点什么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不然我永远不敢闭眼。”

我调整着设备参数,建立多重缓冲和中断协议。

“记住,你是观察者,不是参与者。锚定‘自我’,无论看到什么,感受到什么,不断默念你的名字,现在的身份,此刻的时间。”

链接建立。

比上次强烈十倍的信息洪流冲击而来。

方舱内的灯光都为之暗淡。

屏幕上,陆远的生理指标剧烈波动。

我紧盯着他的脸和反馈数据。

这次,画面清晰了许多。

昏暗的管道深处,手电光晃动。

周大康和两个工友在检修。

抱怨着湿滑,抱怨着越来越闷热。

然后,他听到了异响,很细微,像岩石在内部挤压呻吟。

他经验丰富,脸色变了,对着通话器大喊:“不对劲!快撤!通知上面,b7区应力异常!可能要……”

话没说完,恐怖的断裂声从四面八方响起!

岩石崩裂,支撑梁扭曲折断!

手电光在翻滚中熄灭。

绝望的呼喊,重物的撞击,同伴的惨叫。

窒息的尘土涌入鼻腔、口腔。

黑暗。

然后是漫长的、无边无际的压迫、黑暗、冰冷。

意识渐渐模糊,但痛苦却无比清晰。

许多人的痛苦,恐惧,不解,愤怒,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。

“为什么是我们……”

“上面的人知道吗……”

“好想……出去……”

“一起……留下来吧……”

就在这些混乱的、逐渐沉沦的集体意识中,周大康那一点残存的、相对清晰的念头,像即将熄灭的火星,微弱却执着地闪烁着一段信息,一组数字和方位编码。

那是他最后时刻,凭借经验和对结构的了解,在脑海中定位出的、坍塌发生后可能相对稳定的一个狭小空隙的位置,以及一段旧通风管道的可能走向。

这信息在当时毫无用处,却在他的记忆中被深刻烙印。

我如获至宝,立刻记录下那组编码。

同时,我也“听”到了那共生体深处,除了痛苦之外,另一种更浓郁的情绪——深深的、被遗弃的“孤寂”。

它们被遗忘在黑暗里太久了。

强制中断链接。

陆远虚脱般瘫倒,剧烈咳嗽,仿佛肺里灌满了尘土。

我将编码信息提交给工程地质专家。

经过紧急核对,确认那位置确实存在理论上的空隙,且那段旧通风管道,虽然大部分坍塌,但其末端可能连接着一条已废弃但结构相对完好的早期勘探竖井,那条竖井有独立的、被封死的出口,位于现在螺城边缘的废弃处理厂下方。

一个极其冒险,但可能是唯一解套的方案成形了:组织一支精干小队,从那个废弃出口反向进入,抵达记忆共生体所在的物理空间核心区域。

任务不是救援遗骸(时隔二十年,已无可能),而是安置特制的、大功率的“记忆安眠场发生器”。

这种设备能释放一种特殊的、温和的谐振波,旨在抚平、舒缓强烈的记忆信息团,引导其逐渐平静、消散,而不是强行打散或对抗。

同时,或许也能让那些被困的灵魂(如果还存在某种形式的话),感受到一丝来自“上面”的关注,而非彻底的遗忘。

行动在绝对保密和最高风险预案下展开。

七十二小时后,我收到简报:小队历尽艰险,成功抵达目标区域,确认了惨烈的现场,安置了发生器。

启动后,据队员描述,那笼罩区域的、令人窒息的精神压抑感,明显开始减弱。

后续监测显示,地下异常能量场的强度在缓慢下降,扩散趋势停止。

筒子楼的异常现象逐渐消失。

居民陆续返回,生活慢慢恢复。

陆远搬到了另一处公寓,接受了长期的恢复性治疗。

一切似乎尘埃落定。

但我心中总有一丝不安。

那份被读取的记忆中,周大康最后的念头里,除了位置信息,似乎还夹杂着一点极其模糊的、被我当时忽略的“杂音”。

像是某种更庞大的、有节奏的……脉动?

仿佛他感知到的岩层异常应力,并非完全自然?

几周后,我在清理那次事件的档案时,偶然看到一份被归档为“无关”的旧文件。

是关于螺城早期建设时期,为了测试某种新型地质稳定剂,在数个边缘区域进行过秘密的、小当量的地下爆破实验。

实验时间,与那场坍塌事故,相隔仅不到四十八小时。

实验区域坐标,与b7区,存在部分重叠。

我的血液瞬间冰凉。

如果……如果那场悲剧并非纯粹的“意外”?

如果那些人的绝望和愤怒,从一开始就掺杂了更复杂的、被掩盖的真相?

那么,我们安抚的,究竟是无辜的受害者,还是……知晓秘密的“证人”?

更让我脊背发冷的是,自从那次深度链接后,我偶尔会在极安静的深夜,听到极其细微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、有节奏的震动声。
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
缓慢,沉重,稳定。

像心脏在跳动。

又像某种巨大的东西,在耐心地……

等待回响。

我走到窗边,望向螺城错综复杂、深不见底的建筑群落。

这座建立在矿坑和秘密之上的城市,它的地基深处,埋藏的到底有多少未曾安息的“回声”?

而我们这些生活在“上面”的人,自以为是的每一次“治疗”和“安抚”,是真的在解决问题,还是仅仅在为更深沉的黑暗,铺上一层更厚实的毯子?

夜空无星,只有城市自身永不熄灭的、冷冰冰的灯火。

映在窗户上,也映出我自己的脸。

恍惚间,我觉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嘴角的弧度似乎有些陌生。

疲惫?还是……一丝难以察觉的、仿佛知晓了什么不该知晓之事的空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