诊疗所(1/2)

近未来,一座依托废弃矿坑改建的地下都市,“螺城”。

我在这里经营一家名义上的“心理咨询室”,实际处理的是更棘手的业务——记忆纠察。

螺城居民大多患有不同程度的“矿坑综合症”:幻觉、记忆断层、身份混淆。

官方说法是地底辐射残留与封闭环境导致的心理创伤。

但我知道,有些“回声”,并非来自他们自己的脑海。

那天傍晚,最后一位访客离开,门铃却又响了。

进来的是个年轻人,自称陆远,螺城档案馆的文员。

他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捻着衣角。

“医生,不是我。”他开门见山,声音干涩,“是我的公寓……它在‘播放’。”

“播放什么?”

“声音。图像。气味。但不是现在的。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是以前的,别人的。我搬进去才两个月,可每天晚上,墙壁会传出缝纫机的声音,还有女人哼歌,调子我没听过。厨房总飘着炖羊肉的膻味,可我吃素。最可怕的是镜子……有时瞥一眼,里面映出的不是我,是个穿蓝工装、脸上有疤的男人,他在对我笑。”

典型的记忆残留感染,通常发生在老旧的、有过强烈情感投射的空间。

我给了他常规的屏蔽方案:记忆干扰仪,特定频率的白噪音,还有涂抹在镜面上的特制药膏。

一周后,陆远又来了,情况更糟。

“不止了……现在我能‘感觉’到。”他眼神涣散,“冷。后背总感觉有风吹,可窗户紧闭。还有重量……半夜醒过来,感觉胸口像压着块石头,喘不过气。昨晚,我甚至‘看’到床脚坐着个人影,在抽烟,火星一明一灭。我开灯,什么都没有,但烟味留了好几分钟。”

这超出了普通残留的强度,像是某种“记忆实体”在试图锚定。

我决定去他的公寓看看。

公寓在螺城西区,一栋老旧的筒子楼,墙壁是暗淡的合金板,渗着永远擦不干的水渍。

门一开,一股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:陈旧灰尘味、隐约的羊肉膻味、还有一种极淡的、类似铁锈和廉价雪花膏的混合气味。

不是通过嗅觉器官感知的,更像直接作用于记忆区。

房间整洁得过分,有种刻意的、抵抗性的秩序。

我启动携带的便携式记忆场探测仪。

指针刚进入房间就开始乱颤,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,峰值高得吓人。

不是单一残留,是多个!而且频率交织,彼此强化,形成了一个近乎自洽的微小“记忆场”。

尤其集中在卧室的床铺位置和卫生间的镜子周围。

“这房子以前住过什么人?”我问。

陆远摇头:“档案馆的记录不全,只说这间公寓空置过三年。再往前,住户信息缺失。”

缺失?在螺城,严密的身份管理下,信息缺失本身就不正常。

我重点检查了那面镜子。

很普通的合金镜,边缘有些氧化。

涂抹的药膏还在,但似乎被某种力量“推开”了,在镜面中央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洁净区域。

我凑近那片区域,让自己的倒影与镜面重叠。

几秒钟后,细微的变化出现了。

我的倒影轮廓边缘,开始模糊、抖动,像是信号不良。

然后,另一个更粗犷、模糊的男性轮廓,像水印般慢慢浮现,覆盖在我的影像之上。

那道疤,横过左眉。

嘴巴的位置,确实在缓缓咧开,形成一个僵硬的笑。

不是幻觉。探测仪的次声波接收端,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、与那模糊影像同步的神经信号模拟脉冲。

这东西……在主动发射信号?试图与观察者建立连接?

我立刻加大探测仪的输出功率,进行逆向干扰。

镜面里的叠加影像扭曲了一下,骤然消失。

但几乎同时,房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。

缝纫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,嗒嗒嗒,急促而清晰,来源似乎是墙壁内部。

炖羊肉的膻味变得浓烈,还夹杂着一股焦糊味。

陆远惊恐地指向床铺:“看……压痕!”

平整的床单上,靠近枕头的位置,缓缓凹陷下去一个人形轮廓,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刚刚躺下,或者……一直躺在那里。

“这不是残留……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紧,“这是‘回声’在试图实体化。这间公寓是个培养皿,而你是新加入的‘培养基’。”

我们迅速退到客厅。

我试图用强频记忆清洗协议覆盖整个房间,但仪器发出过载的尖鸣,反馈显示遭遇了强烈的、有组织的抵抗。

这些不同来源的记忆碎片,不仅没有互相抵消,反而像达成了某种共生,形成了初步的“集体意识”?

这需要难以置信的同步率和强烈的情感纽带,通常只出现在极亲密或经历共同创伤的群体之间。

“必须找到源头,切断锚点。”我对陆远说,“去档案馆,动用一切权限,查这间公寓,这栋楼,甚至这个片区,所有能查到的信息!尤其注意有没有集体失踪、意外或封锁事件。”

陆远去了。

我留在公寓,建立临时屏蔽场,同时用深层意识探针(需本人签署高风险协议)谨慎地触碰那个最强烈的记忆节点——床铺位置的压迫感。

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。

破碎的画面闪过:昏暗的灯光,晃动的酒瓶,男人的怒吼,女人的哭泣,孩子的尖叫。

浓烈的烟味,酒味,绝望的味道。

一个强烈的念头如同钢针般刺入:“出不去……我们都出不去了……”

然后是巨响,震动,金属扭曲的尖啸,无边的黑暗和窒息的尘土味。

最后的感知,是冰冷的、越来越多的“重量”压在身上,四面八方,无法动弹。

不是一个人的重量。

是很多“人”。

我猛地挣脱链接,大汗淋漓,心脏狂跳。

那不是普通的家庭矛盾记忆。

那是……被掩埋的记忆!

陆远带回来的资料印证了我的猜测。

螺城西区这栋楼,地下深处,原本是早期矿坑的一个紧急避难所。

二十年前,一次未经记载的局部岩层异常应力释放,导致避难所上方结构坍塌,整个区域被瞬间封闭。

当时避难所里有多少人?记录语焉不详,只说“少量未及时撤离人员”。

后续救援因岩层极不稳定而放弃,该区域被永久封存,上方加盖了新的居住区。

而这栋筒子楼,正建在那个被封存避难所的正上方。

陆远的公寓,坐标几乎垂直对应当年避难所的主舱室。

“少量人员……”陆远声音颤抖,“我的探测仪捕捉到的独立记忆信号源……至少有十七个不同的核心频率。”

不是残留,是遗骸。

是那些被活埋、至今仍封存在地下数十米深处、在绝望中死去的人们,其强烈的、未消散的记忆信息团,因为地质结构、辐射、或许还有螺城特殊的能量场,发生了畸变和聚合。

它们没有安息,反而在漫长的黑暗中滋长、纠缠,形成了可怖的“记忆共生体”。

而陆远的公寓,因为建筑结构或材料的某种特性,成了这个共生体向上渗透、试图接触活人世界的“薄弱点”和“天线”。

它们想干什么?

仅仅是传递痛苦?还是……

公寓的灯忽然开始明灭不定。

所有电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
墙壁上,水渍的形状开始变化,不再是随机晕染,而是逐渐勾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:

“冷……”

“黑……”

“重……”

“为……什……么……不……来……”

字迹越来越多,爬满墙壁、天花板。

不同的笔迹,不同的颜色(锈红、暗褐、深灰),重叠交错,仿佛无数只手在同时书写。

房间开始轻微震动,灰尘簌簌落下。

探测仪的警报凄厉地嘶叫,显示环境记忆场强度正在指数级攀升,并向实体化临界点逼近!

“它们……在集体苏醒!在把这里‘同化’成它们的一部分!”我拉起几乎瘫软的陆远,“走!立刻离开!通知这栋楼所有人疏散!”

我们冲出门,楼道里的灯也在疯狂闪烁。

其他住户的门后传来惊恐的询问和骂声。

我们边跑边拍打房门:“快出来!离开这栋楼!有危险!”

跑到一楼大厅时,震感更明显了,地面传来低沉的、如同巨兽呻吟般的隆隆声。

墙壁龟裂,粉尘弥漫。

但更可怕的是,那些从陆远公寓里蔓延出来的“记忆污染”,正像墨汁入水般,沿着建筑结构、管道、电线,飞速扩散!

一楼值班室的老人,眼神呆滞地坐在那里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出不去……我们都出不去……”那语调,和我意识探针中感知到的如出一辙!

这不是简单的物理坍塌风险。

是地下那团痛苦的、愤怒的集体记忆,在试图冲破封禁,将上方这片区域,连同其中所有人,都拖入它们永恒的、黑暗的“回声”之中!

它们在寻找“新血”,寻找新鲜的记忆和感知,来填充、壮大自己,或者仅仅是为了让活人也体会它们的绝望!

楼外,警铃和工程车辆的呼啸声传来。

官方终于反应过来了。

但我和陆远都知道,普通的救援和封锁,对付不了这种东西。

我们被带到临时指挥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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