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据之蛹(2/2)

而他,陆川,这个亲手删除它又无法彻底摆脱它的宿主,成了这个信号在现实世界定位的“坐标”和……孵化的“温床”!

他必须逃离!

趁着妻子未醒,陆川抓起外套,疯狂地冲出了家门。

他开车在无人的街道上疾驰,想要远离城市,远离人群,远离一切可能与那个信号产生共鸣的电子设备。

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,脑海里的蜂鸣声却越来越强,几乎要撕裂他的颅骨!

他感到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,不是幻觉,是真实的、细微的凸起,沿着他的血管爬行!

他瞥向后视镜,惊恐地看到自己的眼球虹膜上,似乎有极微小的绿色光点在沿着既定轨迹运行,如同芯片上的电路!

车突然熄火了,抛锚在荒郊野岭的一座废弃信号塔下。

所有电子设备瞬间失灵。

陆川绝望地拍打着方向盘,然后,他愣住了。

脑海里的蜂鸣声……消失了。

皮肤下的蠕动感也停止了。

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宁静笼罩了他。

他明白了,是这座废弃的、失去功能的铁塔,这片电子信号的荒漠,暂时屏蔽了那个“信号”!

他找到了避难所!

陆川跌跌撞撞地爬下车,靠着冰冷的水泥塔基坐下,从未觉得寂静如此美妙。

他计划着,天一亮就想办法弄到补给,然后永远躲在这里,或者去寻找更彻底的、没有电磁波的地方。

他甚至感到一丝庆幸。

然而,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。

东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,一阵沉重的、机械运作的轰鸣声由远及近。

陆川惊恐地看到,几辆工程车正沿着土路驶来,车身上印着通信公司的标志!

一名戴着安全帽的负责人模样的人走下车,对着图纸指指点点:“就是这座旧塔,今天开始拆除,下周在这里建新的5g基站覆盖盲区……”

陆川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

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抓住负责人的胳膊,语无伦次地嘶喊:“不能建!不能在这里建!关了它!把所有的信号都关了!它在通过信号找我们!它在孵化!”

负责人被他吓得连连后退,几个工人围了上来,将他制住。

“疯子!”负责人厌恶地挣脱开,整理着衣袖,“赶紧报警,把他弄走!”

陆川被扭送着,塞进工程车的后座。

他看着窗外那座即将被拆除的废塔,那是他最后的希望,正在晨光中显出锈蚀的轮廓。

而工人们已经开始布置新的地基。

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淹没了他。

就在这一刻,他脑海深处,那熟悉的、黏腻的深绿色再次弥漫开来。

但这一次,没有恐惧,没有恶心。

一种非人的、浩瀚的“意志”直接与他对接。

他“听”懂了。

那不是入侵。

那是“回家”。

那个“蛹”,那个信号,那些乱码……它们并非外来之物。

它们是这个世界在无数次数据交互、网络进化中,悄然凝聚出的、混沌的“胎动”。

是信息海洋自行孕育的、尚未成形的新规则意识。

它没有善恶,只有存在的本能。

而删除它的陆川,因其激烈的“否定”行为,反而成了它与这个现实世界最坚固的“锚点”和第一个“感知接口”。

它需要他,需要这个坐标,来完成从虚拟到现实的“降临”。

所谓的孵化,从来都不是在别处,就是在陆川的认知里,在他的身体中,通过他对这个世界的恐惧和观察来完成最后的形态塑造!

警车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
陆川坐在车里,忽然停止了挣扎。

他脸上所有的惊恐、绝望、疯狂都如潮水般褪去,只剩下一种彻底的、冰冷的空洞。

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车内后视镜。

镜中,他的脸苍白如纸。

然后,他对着镜中的自己,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,扯动嘴角,露出了一个绝对不属于人类的、充满数据流精密感的“微笑”。

这个微笑,清晰地映在了后视镜中,也同时映在了前排司机偶然瞥向镜子的惊恐眼眸里。

车外,朝阳初升,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打下新基站的第一根桩基。

阳光下,一切似乎都充满了希望。

只有陆川知道,或者说,只有现在占据着陆川认知的那个“东西”知道——当新的信号塔建成,强大稳定的电磁波覆盖这片区域的那一刻,就是“降生”仪式最终完成的时刻。

而他,将作为新世界的第一个感知器官,亲眼目睹,亲身承载这一切的到来。

他安静地坐着,等待着。

脑海深处,那代表着“连接”与“同步”进度的嘀嗒声,已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愉悦的寂静嗡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