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则蚀(1/2)

民国十六年,江州城外的明德学堂,坐落在一片青灰色的水杉林深处。

新聘的学监周予安,在暮色中推开了教务处的雕花木门。

室内弥漫着陈年纸张与灰尘的气息,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铁锈与旧书页霉变混合的怪味。

前任学监走得匆忙,只留下桌上几本泛黄的点名册,和抽屉深处一册用油布仔细包裹的《明德堂生守则》。

周予安就着煤油灯的光,翻开了那册守则。

纸张脆黄,墨迹是工整的馆阁体,条款却比寻常学堂规章细致得近乎偏执:

“……卯时三刻起身,叠被需见棱角,枕席不得有一丝皱痕。”

“……辰初一刻晨读,诵《朱子家训》,务求字字清晰,声调平直,不可抑扬。”

“……午膳时,箸尖须与碗沿成四十五度角,咀嚼不可发出齿音。”

林林总总,上百条款,衣食住行,乃至眼神手势,皆有定规。

翻到末页,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、颜色暗沉如凝血般的批注:“规在人在,规弛人湮。慎守勿疑,慎察勿言。”

周予安皱了皱眉,只道是前辈学监的刻板叮嘱,未曾深想。

他新官上任,决心整饬风纪,便下令将《守则》重新誊抄,张贴于学堂各处廊壁,并命学生每日课前背诵。

起初几日,学生们虽觉束缚,却也勉强遵从。

学堂上下,果然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整齐划一。

早操队列横平竖直,诵读之声均匀如钟摆,膳堂里只闻碗箸轻碰,不闻人语。

连窗外鸟雀似乎都飞得拘谨了些。

周予安颇为自得。

变故发生在旬日之后。

先是负责誊抄守则的学生陈焕,被发现在寝室自缢身亡。

现场并无遗书,只有他床铺上的被褥,叠得方正如刀切,枕席平滑如镜,一丝皱痕也无,完美符合守则第一条。

县里来的巡警草草看了,定为课业压力自尽。

周予安心存疑虑,却也无从追究。

他只在整理陈焕遗物时,发现他用来誊抄守则的毛笔,笔尖的狼毫竟齐根断裂,断口处粘着些暗红色的、半干涸的胶质物,不像墨,也不像血。

紧接着,怪事接踵而来。

有学生夜半惊醒,看见值夜的校工在空荡荡的廊下来回踱步,步伐间距分毫不差,如同用尺量过,脸上却毫无表情,眼珠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灰白。

有学生私下嘀咕,说膳堂新换的厨子,切菜剁肉的节奏永远恒定,每一刀落下,间隔时长不差毫厘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更诡异的是,周予安渐渐发觉,那些将守则背诵得最滚瓜烂熟、执行得最一丝不苟的学生,眼神似乎日渐呆滞,动作也越发僵硬,仿佛……渐渐褪去了活人的生气,成了某种按照既定程序活动的木偶。

而他们经过的地方,空气里那股铁锈与旧纸霉变的味道,便会浓郁几分。

一日黄昏,周予安因事耽搁,晚了些离开学堂主楼。

路过西侧楼梯拐角,那里贴着一份最大的《守则》全文。

夕阳余晖斜射,将廊柱的影子拉长,投在守则的纸张上。

周予安无意间一瞥,骇然止步!

只见那白纸黑字的守则条文,在光影交错处,竟隐隐浮现出另一层字迹!

是暗红色的、扭曲如蚯蚓般的字,与原本工整的馆阁体重叠,却又不同:

“……棱角非被之棱角,乃魂骨之折痕……”

“……声调平直,乃心绪之抹平……”

“……箸尖角度,乃命线之规引……”

这些红字仿佛有生命,在纸上微微蠕动,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、非人的恶意注解!

周予安猛地闭眼再睁开,夕阳已沉,廊内昏暗,那纸上只剩工整墨字,哪有什么红字注解?

是眼花?还是……

他不敢声张,心中却埋下巨大的不安。

夜里,他辗转反侧,鬼使神差般,又拿出了那份油布包裹的原版《守则》。

就着台灯,他用小刀,小心翼翼地刮擦末页那行批注“规在人在,规弛人湮”的墨迹。

墨迹之下,纸纤维里,果然渗着极淡的暗红色!

仿佛这行字,最初就是用那种“红墨”书写,后被黑色覆盖。

一个冰冷的念头窜起:这《守则》,或许并非为了“育人”。

而是在进行某种……不可言说的“规训”或“塑造”?

次日,他借故调阅学堂旧档。

在积满灰尘的故纸堆里,他发现明德学堂的前身,并非什么书院,而是一座建于前清的“正心祠”。

祠内供奉非佛非道,据零星记载,是某种“规仪之神”,香火极盛时,信徒需严守各类苛刻仪轨,稍有差池,便称会“心神失守,躯壳空遗”。

清末战乱,祠堂荒废,民国初年才由几位留洋归来的乡绅改建为学堂。

而首任校长,正是那位留下油布包裹《守则》的前任学监的父亲!

周予安背脊发凉。

他找到一位年迈的校工,旁敲侧击问起“正心祠”旧事。

老校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恐惧,连连摆手:“先生莫问,莫问!那都是老辈人胡诌的……祠堂早没了,规矩……规矩守好便是福分!”说完便佝偻着匆匆离去,步伐竟也带着一种不自然的、刻意均匀的僵硬。

周予安意识到,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一个不该触碰的禁忌。

他想逃离,却发现自己似乎也陷了进去。

他开始不自觉地在心中默诵守则,叠被时下意识地抠着棱角,走路时控制步伐均匀。

更可怕的是,他发现自己对那些“异常”渐渐感到麻木,甚至觉得那种绝对的整齐划一,有一种异样的……“美感”。

不!他猛地惊醒,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,疼痛让他短暂地摆脱了那种诡异的认同感。

必须做点什么!

他选中了一个学生,叫李继文。

这孩子近来背诵守则时总是结巴,眼神里还残留着些许属于活人的惶恐与抵触。

周予安在夜自习后,将他悄悄留在课室。

“继文,你怕这《守则》吗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
李继文浑身一颤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眼神却下意识地瞟向门口,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听。

“先生……我、我不敢……”他声音细如蚊蚋,“陈焕……陈焕他那天早上跟我说……他晚上看见守则上的字在流血……然后、然后他就……”
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周予安急切追问。

“他说……说这规矩是活的,在吃人……吃掉不听话的,把听话的……变成规矩的一部分……”李继文几乎要哭出来,“先生,我想我娘了,我不想背了,可我停不下来……一停下来,我就觉得……觉得有东西在看着我,在帮我‘矫正’……”

就在这时,煤油灯的火苗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曳起来!

课室门窗紧闭,并无风。

墙壁上张贴的《守则》复印件,纸张发出轻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窸窣”声,仿佛有无数只极小的虫子在纸下游走。

李继文突然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周予安身后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。

周予安猛地回头!

只见自己投在墙壁上的影子,在摇晃的灯光下,边缘竟然变得异常清晰、锐利,并且……正在缓慢地、自行地调整姿势!

影子的手臂抬起了几寸,头颅微侧,腰背挺直——赫然是完全符合《守则》中关于“坐姿”与“仪态”的苛细规定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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