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则蚀(2/2)
而他自己,此刻正因为惊骇而微微佝偻着背!
影子与本体,动作完全背离!
“它……它在改你的影子……”李继文瘫软在地,语无伦次,“下一步……下一步就是改你……”
周予安毛骨悚然,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!
他想起原版守则批注里的“规弛人湮”,又想起李继文说的“变成规矩的一部分”。
难道,这《守则》并非简单的文本,而是某种具备无形力量的“契约”或“仪式”?
反复背诵与严格执行,是在不断确认这份契约,将自己的“存在”逐步交付出去?
违背者,如陈焕,被“抹除”(湮灭)。
而完美执行者,则被“同化”,成为行走的“规矩”,再去影响、矫正他人?
那些眼神呆滞的学生,那些动作僵硬的校工,莫非已经是……
他不敢再想,拉起李继文:“走!今晚就离开学堂!”
两人刚冲出课室,廊下的煤气灯“噗”地一声,齐齐熄灭!
整条长廊陷入浓墨般的黑暗。
只有尽头楼梯拐角处,那张最大的《守则》全文,在莫名的微光下,隐隐浮现着暗红色的扭曲字迹,如同黑暗中一只只窥视的眼睛。
黑暗里,响起整齐划一的、多重叠加的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方向。
缓慢,均匀,带着非人的精准,从前后廊道同时逼近。
其间还夹杂着细微的、如同纸张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以及……低低的、平直无调的集体背诵声,念的正是《守则》条款!
那声音冰冷空洞,不带任何情感,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崩溃的强制力。
周予安感到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开始调整节奏,试图与那背诵声同步。
他的脚步也开始紊乱,差点跟着那均匀的步点走起来。
“别看!别听!”他对自己嘶吼,捂住耳朵,扯着吓傻的李继文,撞开旁边一间存放清洁用具的杂物室,反手插上门闩。
门外,那整齐的脚步声和背诵声停在门口。
寂静。
死一样的寂静。
然后,门板下方缝隙里,缓缓“流”进来一片粘稠的黑暗。
那黑暗比周围的夜色更浓,如同有实质的墨汁,所过之处,地面似乎都被“熨”平了纹理,变得光滑如镜。
而在黑暗表面,竟浮动着微弱的、暗红色的光,勾勒出一行行细小如蚊蚋的《守则》字句!
“它们……进来了……”李继文瑟缩在墙角,绝望地呢喃。
周予安背靠木门,能感到门板外传来均匀的、持续的压力,不疾不徐,仿佛在冷静地执行着“进入”这道程序。
他看着那蔓延的、带着红字的黑暗,又看看杂物室里唯一一扇高高的、狭窄的气窗。
逃不掉了。
至少,不能全陷在这里。
他猛地将李继文推向气窗下方的杂物堆:“爬上去!从那里走!别回头!出去后,永远别再回来!也别再背诵任何与这里有关的字句!”
“先、先生您呢?”
“我?”周予安惨然一笑,看了一眼自己脚下。
不知何时,他自己的影子,已经脱离了煤油灯应有的角度,自行调整成了标准站姿,牢牢地“钉”在地面上,边缘锐利得可怕,并且……正在慢慢变得凝实,仿佛要脱离他,独立出来。
那带着红字的黑暗,已经蔓延到他的脚边,开始“舔舐”他的鞋尖。
鞋面的皮革,在接触的瞬间,竟然也变得平滑、规整,失去了一切原有的磨损痕迹。
“我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最后力气将李继文托上杂物堆,推向气窗,“我已经……记住太多规矩了。”
他的声音,带上了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逐渐平直的调子。
李继文哭喊着,挣扎着爬出气窗,消失在夜色中。
周予安转过身,背对着门,正面朝向那不断从门缝涌入的、流动的规条与黑暗。
压力越来越大,门闩发出呻吟。
他不再抵抗。
反而缓缓地,极其标准地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衫领口。
挺直脊背。
双手自然垂落,指尖与裤缝对齐。
脸上惊恐的表情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抹平,最终变成一片空洞的、符合“仪容端肃”要求的平静。
“咔哒。”
门闩断裂。
门,开了。
浓郁的、带着铁锈与旧纸气味的黑暗涌了进来,瞬间吞没了整间杂物室,也吞没了周予安挺直的身影。
只有那平直无调的、无数人叠加的背诵声,在黑暗深处,均匀地、永恒地回响着,念着一条条精细入微的《守则》。
“……行止有度,动静合仪……”
“……心神守一,勿生妄念……”
“……规如我存,我如规在……”
半个月后,明德学堂一切如常。
新任学监到岗,据说姓周,面容端肃,举止一丝不苟,深得董事会赞赏。
他每日巡视学堂,所到之处,学生们自动调整姿态,诵声均匀,步点整齐。
学堂内外,整洁有序到了极致,连落叶都仿佛按固定轨迹飘零。
只是偶尔,有深夜未眠的学生,恍惚看见周学监独自站在张贴《守则》的廊下,一动不动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投下的影子,却并非人形。
而是一个无比规整的、边缘锐利如刀裁的、不断微微蠕动着暗红字迹的——
长方形。
新学监缓缓转过头,看向那窥视的学生。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片完美的、符合《守则》“仪容”条款的空白。
然后,他极其标准地,抬起了手。
食指竖起,轻轻贴在毫无弧度的唇边。
做了一个“噤声”的手势。
完全符合《守则》第七章,第十二条:
“公共场合,保持肃静。”
那学生的眼神,瞬间变得和其他人一样,空洞,平直。
慢慢转过身,迈着均匀的步伐,走回寝室。
脑子里,只剩下《守则》的条文,在循环往复,字字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