蠹时簿(2/2)

“……看……见……了……”

“……可惜……还未……成熟……”

裴明远想逃,双脚却如生根。

只见巨虫缓缓蠕动,自体内析出一缕极细的青色幽光,如烟似雾,向他飘来。

他想躲,那光却无视阻隔,径直没入他眉心。

刹那,庞杂信息涌入:

他“看”见,这巨虫乃秉世间“记录”之欲、“篡改”之念而生,无名,姑可称“史蠹”。

它以文字承载的“事实”与“记忆”为食,尤爱吞食那些被刻意遗忘、被权力涂抹、被时光模糊的“歧出之枝”、“可能之果”。

它并非活物,亦非死物,乃是一种徘徊于“已发生”与“未发生”缝隙间的存在。

它所吐出的残渣,便是那些看似荒诞、实则为被吞噬“可能”之回响的“记载”——即他那本无名簿子。

而它啃食过的史册,其中记载便成为“定本”,与此相关的记忆亦被悄然修正。

所谓“青影”,不过是它食饱后,散逸出的、一丝能短暂化形的“余念”。

那些被它“修正”了记忆的人,并非遗忘,而是那段记忆所依托的“事实”根基,已被它从时光的纤维中……抽走了。

“那你……为何不食我?”裴明远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密室回荡。

巨虫的“声音”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非人的、近乎怜悯的漠然:

“……因你……是饵……”

“……亦是……巢……”

“……见吾……即染……”

“……归去……静待……”

“……时辰……将至……”

话音未落,裴明远只觉天旋地转,无数光影碎片在脑中炸开!

待他醒转,发现自己竟伏在书院公廨的案头,窗外天光微亮。

怀中那本无名簿子还在,冰凉依旧。

他茫然四顾,昨夜种种,是梦?是真?

他冲至旧库角落,那堆朽烂木牍下,地面平整,毫无暗门痕迹。

仿佛一切皆是幻象。

但当他回到校书之位,翻开昨日还在校勘的《河岳英灵集》。

王昌龄那首《出塞》,“秦时明月汉时关”的下句,赫然已是他最初记忆的——

烽火照夜白骨寒。

他浑身颤抖,再去寻同僚印证。

同僚瞥了一眼诗卷,皱眉:“明远,你近日是否太过疲乏?此句向来是‘万里长征人未还’,何来‘烽火白骨’之语?怕不是坊间劣本看岔了?”

他如坠冰窟。

并非他的记忆被“修正”了。

而是……他所处的“事实”,与旁人已然不同?

难道那“史蠹”所谓的“饵”与“巢”,是指他已成为一个……活动的“歧出之枝”?一个承载着被吞噬“可能”的、行走的“错误”?

他失魂落魄,漫无目的行走在长安街市。

西市喧嚣,人流如织。

忽闻前方喧哗,人群围聚。

挤进去看,原是吐蕃商队正在展示一批珍奇。

笼中一兽,形如巨鼩,皮毛黝黑,正抱着一块生铁,“咔嚓咔嚓”啃噬,声音清脆,旁观众人啧啧称奇。

裴明远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。

是“食铁兽”!

簿中预言,竟以此种方式“应验”了?

不,不是应验!

是这“事实”,正沿着被那簿子(或者说,被那“史蠹”的“余念”)所标记的“可能”,悄然生长、显化!

他,以及他身边的一切,正在滑向某个被“修正”过的、与众人不同的“事实”轨道!

他狂奔回书院,取出怀中簿子,疯了一般向后翻。

一直翻到原本应是空白的最末页。

那里,不知何时,竟多了数行崭新的墨迹,笔迹……与他自己的字迹,一般无二:

“开元二十八年冬,校书郎裴明远,癫疾大作,焚书毁卷,自戕于集贤殿。其所疑所记,皆为谵妄,同僚共睹。有司勘验,乃心魔所致。其所校之书,尽数重勘,无一纰漏。嗟乎,典籍浩繁,劳心耗神,诸君当以此为戒。”

墨迹未干,犹带潮气。

裴明远看着这行“记录”,又抬头,看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。

书院廊下,已有同僚点燃灯笼,身影被拉长,投射在窗纸上,影影绰绰。

那些身影,行走,交谈,姿态如常。

他却感到,无数道目光,似乎正透过窗纸,静默地、冰冷地,注视着室内的他。

等待着他,按照这“记载”,完成他最后的“癫疾”、“焚书”与“自戕”。

以他的“合理消失”,来抹平因他“看见”而产生的、这一小段时光的“皱褶”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轻轻合上簿子,将它置于烛火之上。

靛青封皮遇火即燃,腾起幽蓝色的、无烟无味的火焰。

火焰中,似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、满足般的叹息。

他松开手,看着那承载着无数“可能”与“歧出”的簿子,化为片片飞灰。

然后,他整了整身上浅青的校书郎袍服,稳稳坐于案前。

铺开一张全新的、坚韧的楮纸。

提笔,舔墨,在最上方,工工整整写下三个字:

“”。

既然“看见”即为“沾染”。

既然“记忆”可为“食粮”。

既然“事实”可被“修正”。

那么,就让这最后的、清醒的、未被吞噬的“歧出”之我,成为一段崭新的、顽固的、无法被轻易消化掉的……

“记录”吧。

窗外,更鼓响起。

亥时三刻,到了。

烛火,忽地摇曳了一下。

映得他身后那片无人角落的阴影,似乎比别处,更加浓重了些许。

仿佛有什么东西,刚刚自那里……

悄然离去。

又或者,是刚刚……悄然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