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匮楼(2/2)
童年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:药汤的苦味,骨痛的折磨,还有那个总在深夜出现的嬷嬷,手指冰凉,在他身上刻下一道又一道符……
原来自己这具“不死”的身躯,早就埋着祸根!
三日后,秦掌柜依照太监提供的线索,找到城东一处废弃的染坊。
院子里晾晒的布匹早已朽烂,在风中飘荡如招魂幡。
地窖入口藏在井壁,向下十余丈,豁然开朗——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祭坛!
坛中央矗立着一具盘坐的骸骨,金丝玉缕尚未完全腐烂,骷髅头低垂,眼窝中却跳动着两簇绿火。
骸骨周围,密密麻麻摆着数百枚人骨,每枚都刻满符文,组成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阵图。
祭坛边缘,跪着一个人。
背影佝偻,双手正在地上绘制最后的符文。
听到脚步声,那人缓缓回头——竟是前几日来当指骨的女子!
只是此刻,她的脸已半毁,右半侧皮肤彻底消失,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和白色的颧骨,左眼则变成了纯粹的黑色,没有眼白。
“秦掌柜,你来了。”女子的声音混杂着双重音调,一个是她原本的嗓音,另一个苍老阴森,“老身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李嬷嬷?”秦掌柜握紧短刀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女子站起身,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,“这丫头的魂已被我吃了大半,如今我是主,她是仆。当年我在你身上种下‘骨种’,今日终于到了收割之时。你的骨头,是这阵眼最后一块材料。”
她伸手一指,秦掌柜顿觉体内所有嵌入的骨节同时暴动!
它们疯狂地钻向皮肤表面,想要破体而出!剧痛如凌迟,他跪倒在地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皮肤裂开,一枚指骨带着血丝缓缓冒出……
就在此时,地窖顶部轰然塌陷!
阳光如利剑刺入黑暗,那个跛脚货郎——不,太监——带着数十名黑衣甲士跃下,手中皆持铜镜,镜面反射阳光,聚焦在女子身上!
“妖孽!还不伏诛!”太监厉喝。
女子凄声尖啸,周身骸骨齐齐震动,绿火暴涨!
但阳光与铜镜之光交织成网,将她死死压住。
秦掌柜趁机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,血雾触及自己正在钻出的骨头,竟发出烙铁淬火般的“嗤嗤”声!
骨头停住了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女子在光网中扭曲,“阵法已启动大半……你们都得死……”
祭坛上的骸骨忽然站起,金丝玉缕寸寸断裂,骷髅张开下颌,发出无声的咆哮!
地下深处传来隆隆巨响,整座汴京城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!
太监脸色大变:“她在引动地脉阴气!快毁阵眼!”
可阵眼就是那具骸骨,如今已被妖术催动,刀剑砍上去只迸出火星。
秦掌柜挣扎爬起,看着自己手臂上凸起的骨节,又看看那具咆哮的骸骨,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。
他冲向祭坛,不是攻击,而是张开双臂,紧紧抱住那具骸骨!
体内所有刻符的骨头同时发热、发烫,像是受到了召唤!
骸骨眼窝中的绿火猛地窜入他的口鼻耳窍!
剧痛之中,他听见无数声音:李嬷嬷的诅咒、受害者的哀嚎、还有自己童年时病榻上的呻吟……
所有声音最后汇聚成一句话,响彻脑海:“骨肉本一体,何分你我?”
他明白了。
“锁魂篆”真正要锁的,从来不是别人的魂,而是施术者自己的魂——李嬷嬷当年为救他,将自身魂魄分割,一部分封入他体内的骨符,一部分留在自己遗骸中。如今两半魂魄感应,才引发这场灾劫。
解铃还须系铃人。
秦掌柜闭上眼,不再抵抗,任由体内所有骨符破体而出!
数十枚带血的骨节飞向骸骨,严丝合缝地嵌入其缺失的部位。
当最后一枚指骨归位,骸骨猛地僵住,随后哗啦一声,散落在地,绿火熄灭。
女子惨叫一声,瘫软如泥,半毁的脸迅速腐烂,转眼只剩一具新鲜尸身。
震动停止了。
地窖里死寂无声。
太监上前探了探女子的鼻息,摇头:“魂飞魄散。”
他又看向秦掌柜——秦掌柜跪在骨堆中,全身皮肤布满破口,却没有流血,破口下空空如也,仿佛一具被掏空的皮囊。
“你……”太监欲言又止。
“我的骨头……都还给她了。”秦掌柜的声音变得空洞,像风吹过破瓮,“从今往后,我只是个‘无骨人’。活不久,但也死不了。”
他缓缓站起,身体软塌塌地晃了晃,全靠一股气撑着。
“那些受害者的遗骨,请好生安葬。至于……”他笑了笑,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该关门了。”
太监沉默良久,挥手让甲士收拾残局。
秦掌柜独自走出染坊,走进熙攘的街市。
阳光照在身上,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路过一面铜镜摊子时,他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——面容依旧,可眼神深处,那两点金芒已经消失,只剩下无尽的空洞。
夜里,燃起大火。
火光冲天,将三进院子烧得干干净净。
街坊都说,秦掌柜与那邪性的铺子一同化为灰烬了。
只有打更的老王在起火的次日清晨,在巷口捡到一枚水晶叆叇,镜片完好,却在阳光下折射出怪异的血色光斑。
而皇宫深处,那名太监正跪在御前,禀报差事了结。
龙椅上的皇帝听完,只淡淡说了句:“知道了。”
太监退下时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皇帝手中,正把玩着一枚新制的玉扣,雕成蜷缩的婴孩形状,与秦掌柜给女子的那枚,一模一样。
雨又下了起来,冲刷着汴京城的每一块石板。
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只是在某些深夜里,城西废墟上会飘起幽幽的磷火,火中隐约可见人影,没有骨头,软软地立着,望着一座永远不会再开的当铺。
更远处,皇陵地宫深处,某具刚刚下葬的妃子棺椁中,传来轻微的、指甲刮挠木板的声音。
一下,又一下。
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寒食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