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瘴记(1/2)

明朝永乐年间,三宝太监的船队刚从西洋归来的第三年。

泉州港的渔民之间,开始流传一件怪事。

每月逢九,夜雾最浓时,海上会传来鼓乐声。

那乐声非丝非竹,调子古怪,听得人脑仁发紧。

紧接着,雾里会亮起一片朦胧的光,光影中似有楼阁晃动,还有绰绰人影,但天亮雾散后,海面空空如也。

有人说,那是沉船冤鬼在唱戏。

也有人啐一口,说怕是番邦的妖船,用了邪术,专摄人魂。

叶寒舟不信这些。

他是市舶司新来的书记官,读过圣贤书,只信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。

直到他奉命清点一艘暹罗商船的货物,在底舱发现一只铁箱。

箱上无锁,却怎么也打不开,表面刻满从未见过的纹路,像水波,又像无数只重叠的眼睛。

船主是个干瘦的老番商,见叶寒舟注意到铁箱,脸色骤变,扑上来要抢。

“大人!这箱子动不得!是……是从‘那地方’捞上来的!”

叶寒舟扣下箱子,厉声追问。

老番商瘫坐在地,抖着嘴唇说,上月他的船在琉球以东海域遇风暴,漂流到一片从未在地图上标过的水域。

那里海水是暗红色的,水面无风,却漩涡丛生。

他们看见雾中有光,光里有城郭,竟与泉州港有七分相似,只是更破败,像废弃多年的鬼城。

水手贪财,趁雾薄时驾小艇靠近,从废墟中拖出这只箱子。

“回来后……人都疯了。”老番商眼神涣散,“先是说胡话,说城里有人,都穿着本朝的衣裳,在街上走,却不说话。后来开始丢魂,半夜爬起来往海里走,拉都拉不住。现在……全船十二个人,只剩我还清醒。”

他猛地抓住叶寒舟的衣袖:“大人!这箱子是祸害!丢回海里!快丢回海里!”

叶寒舟皱眉,命人将老番商带下去看管,自己则对着铁箱琢磨了一夜。

天亮时,他无意中将箱子挪到晨光下。

那些纹路在光线下微微蠕动,仿佛活了过来。
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,顺着纹路描摹。

当指尖划过最后一笔时——

“咔哒。”

箱子开了。
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卷厚厚的皮质物事,触手湿滑冰凉。

叶寒舟展开它,发现是张海图。

可图上绘制的海岸线与航道,与他熟知的任何一张都不同。

中土大陆的形状扭曲怪异,海中有不该存在的巨岛,更远处,还有一片用暗红朱砂标记的、名为“归墟”的深渊。

而在泉州港的位置,有人用细笔写着一行小字:

“永乐七年九月十九,子时三刻,雾锁港,乐起,门开。”

叶寒舟心头一跳。

今天正是九月十八。

他猛地合上海图,却瞥见皮质背面还有字迹。

是另一种文字,扭曲如蝌蚪,但他竟莫名能读懂:

“时间在这里生了疮,流出的脓,成了瘴。”

当夜,叶寒舟瞒着所有人,揣着海图来到码头。

子时将至,海上升起浓雾,比往常更厚重,像一堵灰白的墙缓缓推向港口。

雾深处,果然传来了乐声。

不是丝竹,不是钟鼓,而是一种咕噜咕噜的、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,间杂着尖锐的嘶鸣,听得人牙酸。

雾中亮起光。

这一次,因为海图的指引,叶寒舟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——

光里不是楼阁,是船。

无数的船,从福船到广船,从唐宋的舢板到本朝的宝船,密密麻麻,挤满了海面。

它们破败不堪,桅杆折断,帆布朽烂,船身上覆满牡蛎与藤壶。

但每艘船的甲板上,都站着“人”。

那些“人”穿着不同朝代的服饰,有唐衫,有宋袍,有本朝的短打,他们面朝泉州港,一动不动,像在等待什么。

叶寒舟寒毛倒竖。

他想起老番商的话:“城里有人,都穿着本朝的衣裳,在街上走,却不说话。”

不是城。

是船。

一艘小艇突然从雾中钻出,悄无声息地靠岸。

艇上无人,只有一支桨在自行划动。

叶寒舟咬咬牙,跳上小艇。

桨立刻调头,载着他驶入雾中。

雾浓得化不开,乐声越来越近,那咕噜声几乎贴在耳边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小艇轻轻一震,靠上了一艘巨船的船舷。

叶寒舟抬头,看见船首模糊的刻字:宝船“伏波”号。

他记得,伏波号是三年前郑和船队中的一艘,归国途中遭遇风浪,连同船上三百人失踪,至今杳无音信。

船上垂下绳梯。

叶寒舟爬了上去。

甲板上空无一人,但刚才明明看见站满了“人”。

他小心翼翼走向船舱,舱门虚掩着,里面有光透出。

推开门,叶寒舟僵在原地。

舱内不是船舱,而是一条长长的、灯火通明的街道。

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,酒旗招展,行人如织,叫卖声、说笑声、车马声不绝于耳。

分明是泉州港最繁华的市舶司大街!

可仔细看,所有人都穿着三年前的服饰,街边告示的日期是“永乐四年”。

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冲他笑:“客官,新出笼的,来一个?”

叶寒舟后退半步,后背撞上一个人。

“对不住。”那人转身,是位青衫书生,容貌儒雅。

叶寒舟却如遭雷击——这书生他认识!是三年前伏波号上的一位文书,姓顾,两人曾有一面之缘。可顾文书明明已经……

“顾先生?”他颤声问。

书生茫然:“阁下认得我?咦,你这一身,是市舶司今年的新公服?样式变了啊。”

叶寒舟低头,发现自己不知何时,竟也换上了一身三年前的旧款公服。

“今天是何年何月?”他急问。

“永乐四年,八月初三啊。”书生笑道,“伏波号明日就要随郑公公下西洋了,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告假上岸,买些笔墨。兄台若是无事,不如去前面茶楼喝一杯?”

叶寒舟浑浑噩噩地被拉着走。

茶楼里,说书先生正讲到前朝逸事,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。

一切都真实得可怕。

直到叶寒舟无意间瞥向窗外。

街对面,站着另一个“自己”。

那个“叶寒舟”也穿着三年前的公服,正满脸惊恐地看向茶楼,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,对方像见了鬼似的,扭头就跑。

叶寒舟猛地站起来,打翻了茶碗。

“哎,客官?”小二来扶。

叶寒舟推开他,冲出茶楼,追着那个“自己”拐进小巷。

巷子尽头是死路,那个“叶寒舟”背对着他,瑟瑟发抖。

“你是谁?!”叶寒舟喝问。

那人缓缓转身。

一模一样的脸,但眼神空洞,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。

“我是你啊。”他说,声音却非人,沙哑如铁片摩擦,“三年前的你。”

“胡说!三年前我还在老家读书,根本不在泉州!”

“是吗?”那人歪了歪头,“那你看看,这是哪里?”

四周的墙壁开始融化,街道、行人、茶楼,像被水洗的墨画,迅速褪色、消散。

取而代之的,是破败的船舱,朽烂的木板,和无处不在的、浓得令人作呕的鱼腥味。

叶寒舟站在伏波号的底舱里。

面前是一面巨大的、锈蚀的铜镜。

镜中映出的,不是他,而是无数个“他”。

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,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,有的惊恐,有的麻木。

他们全都在镜子里,拍打着镜面,嘴巴开合,却没有声音。

“时间生了疮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是刚才那个“自己”,“这里是时间的脓肿,所有迷失在海上的人,所有重复的、徒劳的航行,都堆积在这里,化脓,发臭。”

铜镜表面泛起涟漪,浮现出画面:

伏波号在三年前的风暴中,没有沉没,而是驶入了一片红水海域。

船上的人发现,他们无法离开,每一天都在重复“永乐四年八月初三”——出海前最后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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