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中异响(2/2)

下面露出了一小片布料。暗红色的,绒布材质。

他记得这件衣服。他有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绒布衬衫,是他去年生日时女友送的。他搬进来后还穿过一次,后来因为天气转热就收起来了。应该还在衣柜里。

张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慢慢地将那片布料完全抽出来。

不是一片。是一件完整的、叠放着的暗红色绒布衬衫。款式、颜色、甚至领口那处他不小心烫出的细微焦痕,都和他那件一模一样。

但这不是最恐怖的。

最恐怖的是,这件从墙里挖出来的衬衫,穿在一个“人”的身上。

或者说,一个形状像人的东西上。那东西被包裹在厚厚的灰尘和蛛网里,蜷缩在夹层最深的角落,之前被碎砖挡着。张宇刚才疯狂的砸墙,震开了遮挡。

手电光颤抖着移过去。

灰尘下,露出一张脸。

一张张宇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脸。

是他的脸!

脸色青白,双眼紧闭,嘴唇发紫,毫无生气。但那五官,那轮廓,分明就是他自已!

“啊——!!!”一声非人的嚎叫从张宇喉咙里迸发出来。他猛地向后跌倒,后脑勺磕在床脚,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。无边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,冻结了他的血液和思维。

墙里那个……是他自己?

那他……是谁?

他挣扎着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冲向衣柜,猛地拉开柜门。他那件暗红色绒布衬衫,好端端地挂在衣架上。他抓出来,疯狂地对比。

一样。完全一样。连那处细微的焦痕都分毫不差。

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件完全一样的衣服,还带有同样的偶然损伤。

除非……

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,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:除非,墙里那件才是“原件”。而他衣柜里这件,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复制品。就像墙里那个“他”一样。

他是什么时候被“复制”的?搬进来以后?还是更早?那个在墙里抠挖的声音……难道就是被困在里面的“他”,在试图出来?在试图回到本该属于他的生活?

那现在的“他”,又是什么东西?

张宇瘫软在地,背靠着冰冷的衣柜门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他看向卧室墙壁上那个被他砸开的大洞,黑黝黝的,像通往地狱的入口。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尸体,就躺在里面。

不,不能这样。要处理掉。必须处理掉!
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。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,爬起来,找出一卷厚重的黑色垃圾袋。他不敢再看墙洞里那张脸,闭着眼,摸索着将那具穿着红衬衫的“尸体”往外拖。

尸体比他想象的要轻,要僵硬。拖出墙洞时,发出与砖石摩擦的咯咯声。张宇牙关打颤,用尽全身力气将它塞进垃圾袋,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直到完全裹严实,看不出人形。

然后呢?然后怎么办?

报警?怎么解释一具和自己的尸体?谁会相信?

他看向窗外,夜色深沉。只能自己处理。必须丢得远远的,丢到一个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。

他住的是老式公寓,没有电梯。他扛起那个鼓囊囊的黑色大袋子,感觉轻得异乎寻常,仿佛里面不是一具成年男子的躯体,而是一副空空的骨架和填充物。他踉踉跄跄地下楼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,每一次灯光闪烁,都让他觉得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终于到了楼下,他扛着袋子,拐进楼后那条偏僻的小巷,朝远处的河边走去。夜风吹在他汗湿的背上,凉飕飕的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扔掉它,一切就结束了。他还是张宇,还能继续生活。

河边寂静无人,只有流水声和虫鸣。他找到一个水流比较湍急的地方,将黑色袋子奋力推向河中央。袋子在水面沉浮了几下,缓缓被河水吞没,向下游漂去。

张宇脱力地跪倒在河滩上,大口喘着气,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,反而被一种更大的空虚和恐惧攫住。他杀死了“自己”?还是处理掉了“真相”?

不知道在原地呆了多久,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,他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。回到公寓楼下时,天已微亮。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楼下空地锻炼。他们看见张宇,眼神都有些奇怪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
张宇没有理会,径直上楼。回到那个噩梦开始的房间,他反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。结束了。都结束了。墙洞还在,但他明天就找东西把它封起来。不,他今天就搬走,这地方一刻也不能待了。

他需要休息,需要忘记这一切。

他走进卧室,甚至没有勇气再看一眼那个墙洞,和衣倒在床上。极度的精神和体力透支,让他很快沉入一种昏睡状态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又被惊醒了。

还是那种感觉。被凝视的感觉。

而且,更近了。仿佛就在床边。

张宇浑身僵硬,一点一点地,极其缓慢地转过头。

床边空空如也。

但那股视线……来自下方。

他的目光,缓缓下移,落到床底与地板的缝隙。

黑暗中,有一双圆睁着的、布满血丝、凝固着巨大惊恐的眼睛,正透过那条缝隙,直勾勾地瞪着他。

眼睛下面,是半张他无比熟悉的、青白色的脸。

而那张脸的嘴角,正在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向上扯动,形成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。

沙沙……沙沙……

轻微的抠挖声,从床板下方传来。

这一次,声音不在墙里。

就在他的床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