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戏余音(1/2)
民国十三年秋,清河镇。
这座毗邻运河的古镇本该随着漕运衰败而沉寂,可近日却因一起失踪案,成了街头巷尾窃窃私语的焦点。
庆丰班那个唱青衣的名角儿柳寒枝,在唱罢《锁麟囊》最后一折的当晚,卸了妆,出了戏园子的后门,便像一滴水蒸腾在了夜色里,再无踪迹。
警署派来的调查员姓宋,单名一个岳字。
他皱着眉翻看寥寥几页的卷宗,现场干净得诡异,柳寒枝租住的小屋里,妆奁未乱,衣物俱全,甚至一杯半凉的茶还搁在桌上,仿佛主人只是起身去院里折支桂花,转眼便回。
宋岳推开临河那扇雕花木窗。
河水在秋日下泛着浑浊的铜绿色,对岸废弃的旧戏台子孤零零地立着,飞檐翘角上的脊兽残破不堪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戏台上。
据说二十年前,那里是镇子上最红火的“和春戏园”,后来一把蹊跷大火,烧死了当时正当红的台柱子,园子也就此荒废。
而柳寒枝失踪前最后一场戏,唱的正是当年那位名角儿的成名段。
走访毫无头绪。
班主只反复说柳寒枝性子孤僻,除了唱戏,几乎不与人交往。
同班的人眼神闪烁,提及柳寒枝的技艺,无不赞叹,可说到其人,却都讳莫如深。
一个跑龙套的老头儿,在宋岳转身欲走时,才用沙哑的嗓子挤出一句:“宋长官,您听过‘戏唱双魂’吗?”
不待宋岳追问,老头便像受了惊的耗子,缩回阴影里去了。
是夜,秋雨骤至。
雨点敲打青瓦,声响细密如无数蚕食桑叶。
宋岳宿在镇上唯一的小旅馆,窗正对着那荒废的旧戏园。
半梦半醒间,他竟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唱腔!
那声音极细,极幽,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,却字字清晰,正是《锁麟囊》里薛湘灵那段“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”!
他一个激灵坐起,推开窗。
风雨扑面。
而对岸的旧戏台上,漆黑一片,哪有什么人影?
可那唱声,却仿佛更近了,竟似绕过河水,穿过雨幕,贴着他的耳廓在吟哦!
不是从对面传来的。
这声音……就在这屋里!
宋岳背脊窜起一股寒意,猛地转身。
房间狭小,一床一桌一椅,烛火摇曳,并无他人。
唱声停了。
唯有雨声滂沱。
他点亮煤油灯,仔细检查房间每一个角落,墙板结实,床下空空。
是幻觉吗?连日查案,心神耗损所致?
他坐回桌边,目光无意扫过桌上那面模糊的铜镜。
镜中自己的脸,被昏黄灯火映得晦暗不明。
而就在他眨眼的一瞬,镜中他身后的墙角阴影里,似乎极快地掠过一抹鲜红的袖影!
像极了戏服的水袖!
宋岳霍然回头。
墙角只有一片随着灯火晃动的、寻常的阴暗。
他定定神,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必须睡了。
吹熄了灯,躺回床上,他却再难入眠。
眼睛适应黑暗后,房间轮廓依稀可辨。
窗纸透进些微天光,将雨丝的痕迹投在对面墙上,如同流动的泪痕。
看着看着,那些“泪痕”的流向,似乎渐渐组成了一个模糊的、修长的人形轮廓,像是穿着宽大的袍服,静静地贴墙而立。
宋岳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是光影玩弄的把戏?
他慢慢伸手,去摸枕边的手电筒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那冰凉金属的刹那——
那墙上的人形轮廓,竟极其轻微地,向他这边,侧了侧头!
一道无声的、冰冷的视线,仿佛穿透了墙壁与黑暗,钉在了他的身上!
宋岳浑身的血都凉了!
他猛地抓过手电,啪地按亮,强光直射那面墙!
雪白的光圈里,只有斑驳的墙皮和雨水洇湿的痕迹,哪来什么人形?
可就在光柱移动的边缘,他清晰地看到,墙角地面那薄薄的灰尘上,印着半个清晰的、前端的脚印。
纤细,像是女子的绣鞋,又或者……是戏台上穿的彩鞋。
鞋尖正对着他的床!
那绝不是他自己留下的!
宋岳再也无法在这房间待下去。
他穿戴整齐,抓起雨伞和手电,冲进了夜雨之中。
他要再去一次柳寒枝的住处,现在,立刻!
雨夜的古镇沉睡在漆黑的帷幔里,只有他的脚步声和雨声敲打着石板路,空洞地回响。
柳寒枝的小屋在镇东头僻静的角落,门上的封条早已被风雨打湿,颓然垂落。
宋岳撕掉封条,推门而入。
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脂粉味扑面而来。
手电光柱划过寂静的屋子,一切如卷宗记载,井然有序,却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、虚假的平静。
他这次检查得更为彻底。
妆台上的脂粉盒子,他一个个打开;衣柜里的戏服,他一件件抖开。
在衣柜最底层,压着一个扁平的樟木箱子。
箱子没上锁。
宋岳掀开箱盖。
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戏服,大红的帔,绣着繁复的金线牡丹,在电筒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。
这戏服崭新得过分,与这屋里其他略显陈旧的物件格格不入。
他提起那件红帔。
分量有些异样。
翻到内侧,靠近心口的位置,布料颜色深了一块,摸上去硬硬的,似乎浸过什么液体,干涸了。
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。
是一种更陈旧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焦糊气?
宋岳心头一跳,想起二十年前那场大火。
他仔细摩挲那块痕迹,指尖忽然触到一点极其细微的凸起。
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几乎与布料同色的缝线,从那夹层里,他抽出了一小片薄如蝉翼的、烧焦的纸片。
纸上只有两个残缺的墨字:“……替……殁……”
替?殁?
代替?死亡?
谁替谁死?
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,风声呜咽,像极了女人压抑的哭泣。
宋岳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被拖入深水般的窒息感。
他扶着衣柜站稳,目光再次落在那套鲜艳的红帔上。
忽然,他发现箱子底层,戏服下面,似乎还垫着什么东西。
是一本薄薄的、线装的册子,封面无字。
他拿起册子,就着手电光翻开。
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小楷:“声为形役,形为影困,何时得脱?”
字迹清冷,是柳寒枝的笔迹。
再往后翻,却不是日记,而是一段段杂乱无章的记录,夹杂着一些曲谱碎片和人物摹画。
“……师傅说,我的嗓子是祖师爷赏饭,像极了她。可像她,是福是祸?”
“……今夜又梦回火场,热浪灼面,她在台上唱,我在台下看,那根掉下的柱子……她为何要推开我?”
“……班主让我莫再追问当年事。他说,寒枝,你就是柳寒枝,不是任何人的影子。可镜中的我,究竟是谁?”
“……对岸戏台又有动静,他们都说听不见,可我听见了,她在唱,一直在唱……她是不是以为,当年被烧死的是我?”
“……找到了!旧戏园残垣下埋着的铁盒!里面的东西……原来如此!原来我才是……”
记录在这里戛然而止,最后几页被粗暴地撕去,只留下参差的毛边。
宋岳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柳寒枝在调查二十年前的火灾!
她发现了什么?那句“原来我才是……”后面是什么?
她到底是谁的影子?当年死的是谁?现在失踪的又是谁?
铁盒!
记录里提到的铁盒!
宋岳看了一眼怀表,凌晨三点。
他毫不犹豫,拿起手电和那本册子,再次冲入雨夜,直奔对岸的旧戏园废墟。
雨已停,乌云散开些许,露出朦胧的月亮,给残破的戏台镀上一层惨淡的银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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