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戏余音(2/2)

宋岳根据册子中隐晦的提示,在戏台后方一段几近坍塌的断墙下,用随手捡来的铁片疯狂挖掘。

泥土潮湿,很快他的手上就沾满了泥泞。

铁片碰到了硬物!

他抛开铁片,用手扒开泥土,一个生满锈蚀的铁盒显露出来。

盒子不大,锁已锈死。

宋岳捡起一块石头,狠狠砸了几下,锁扣崩开。

他掀开盒盖。

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几件零碎物品:一个烧得变形的银镯子,几张焦黄的戏票,还有一本更小、更破旧的册子。

宋岳拿起那本小册子。

纸张脆弱,仿佛一碰即碎。

他小心翼翼地翻开。

这似乎是二十年前那位遇难名角儿的随身札记,记录着演出心得,以及一些私人情感。

翻到最后几页,字迹变得仓促而绝望:

“……班主逼我让出台柱之位,给他新栽培的人。我不肯,他便说我有‘隐疾’,声音即将败坏。”

“……那孩子是我捡来的孤儿,嗓子确有几分像我,我悉心教导,视如己出。未曾想……”

“……他们计划在夜场做手脚,制造意外。我不能让那孩子替我涉险。今夜《锁麟囊》,我让她在后台勿出,我自己上。”

“……火!好大的火!出口被堵住了!不对……戏服……我的戏服怎么被人换过?这料子……浸了油?!”

字迹到这里凌乱扭曲,最后是一行几乎用血泪刻下的字:

“他们要的不是我让位……他们要的是一个‘完美’的、永不背叛的‘柳寒枝’!那孩子……她知不知道她换上我的脸之后,会成为下一个我?”

宋岳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
换脸?

不是替身,是取代!是彻底地、从头到脚地,将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!

当年死的,是真正的名角。

而活下来的“柳寒枝”,很可能就是那个被培养来替代她的孤儿!

那么,二十年后失踪的柳寒枝,是这个替代品吗?她发现了真相,所以被……

不,不对。

册子里说,“成为下一个我”。

难道这是一个……循环?

旧的“柳寒枝”发现了自己是替代品,而新的、更年轻的“柳寒枝”已经被培养好了?

宋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,比夜雨更凉。

他猛地想起庆丰班班主那张圆滑的脸,想起同班演员闪烁的眼神,想起跑龙套老头那句“戏唱双魂”。

如果柳寒枝不是一个具体的人,而是一个可以被继承的“角色”……

那么失踪,或许根本不是被害,而是……被“回收”?因为当前的“柳寒枝”知道了太多,不稳定了,需要被新的、更听话的“柳寒枝”替换掉?

就像二十年前那样!

必须立刻控制班主!

宋岳将铁盒里的东西塞进怀里,转身欲走。

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他的手电光,无意中扫过戏台之上。

那空寂了二十年的戏台中央,不知何时,竟多了一个人影!

那人背对着他,穿着大红的戏服,身段窈窕,水袖垂地,静静地立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是柳寒枝?!

还是……

宋岳厉声喝道:“谁在那里?!”

台上的人影,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开始转身。

手电光颤抖着,照向那张逐渐转过来的脸。

凤冠霞帔,珠翠琳琅。

可那张脸……

没有五官!

平滑如卵,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、类似石膏的光泽!

宋岳的呼吸骤停。

那无面的戏子,却开了口。

声音不是从“脸”的方向传来,而是飘忽不定,仿佛从戏台的每一个角落,从腐朽的木桩里,从潮湿的空气里,同时渗出。

那声音幽幽地,唱起了《锁麟囊》的句子,却改了词:

“我道是此生荣辱已定,却原来因果早种下……旧台拆尽新台起,悲欢都是戏中情……你看我,面庞儿可还似旧年?”

宋岳想逃,双腿却像灌了铅。

想喊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无面的戏子,抬起一只水袖,轻轻一抖。

袖中飞出的,不是丝绢,而是纷纷扬扬的、烧剩的纸灰!

纸灰扑面而来,带着浓郁的焦臭。

恍惚间,他仿佛看到火光冲天,听到凄厉的惨叫,看到两个身形相似的女子在火中挣扎、推搡,最后,一张年轻而惊恐的脸,被按在了滚烫的妆镜前……

而镜中倒映的,是班主那张冰冷而贪婪的脸!

“啊——!!”

宋岳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短呼,连连后退,绊倒在瓦砾堆上。

手电筒脱手飞出,光芒翻滚几下,熄灭了。

月光重新被乌云吞没。

一片彻底的黑暗中,只有那幽幽的改词唱腔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:

“莫惊疑,莫悲声,且将魂魄附新形……今日我离了这躯壳去,明朝君自来续残灯……”

宋岳连滚带爬地起身,不顾一切地朝戏园外狂奔。

他能感觉到,那穿着红帔的无面身影,就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,水袖拖地的沙沙声,如影随形。

冲出废园,冲过石桥,冲回旅馆所在的街道!

天边已泛起一丝惨淡的青色,快要亮了。

街上有了早起的行人,挑着担子的货郎疑惑地看着狼狈不堪、满身泥泞的宋岳。

那如影随形的唱声和水袖声,在接触到市井人气的瞬间,消失了。

宋岳扶着冰冷的墙壁,剧烈喘息,心脏疼得像要炸开。

他回头望去,长街空荡,晨雾弥漫,并无红影。

是幻觉吗?

是连日疲惫、精神紧张,加上那本诡异札记带来的心理暗示,导致的集体幻觉?

怀中的铁盒和册子冰冷坚硬,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并非全然虚幻。

他踉跄着回到旅馆房间,反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。

天光渐亮,房间里的阴影褪去。

墙角那半个脚印依然清晰。

墙上的水渍痕迹,只是普通的水渍。

必须立刻上报,必须抓住班主,必须揭开这个跨越二十年的恐怖轮回!

宋岳挣扎着爬起来,走到桌边,想给自己倒一杯水,镇定一下。

他拿起桌上的粗瓷茶杯。

杯子很干净。

可他低头看向杯中的清水时,整个人瞬间冻结了。

清澈的水面,倒映出他的脸。

那是一张惊恐的、苍白的、属于宋岳的脸。

然而,就在他眨眼的一瞬间。

水中的倒影,并没有跟着他眨眼。

反而,极其缓慢地,对着他,扯动嘴角,露出了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微笑。

那笑容的弧度,与柳寒枝册子里摹画的名角肖像,竟有七分相似!

“砰啷!”

茶杯脱手,摔得粉碎。

宋岳死死捂住自己的脸,跌坐在地。

冰冷的晨光透过窗棂,照在满地的碎片和水渍上,也照在他剧烈颤抖的背上。

门外,隐隐传来了清晨卖报孩童的吆喝声,还有黄包车铃铛的清脆响声。

世界似乎恢复了正常的秩序。
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
那幽幽的唱腔,仿佛又在他脑海深处,极其轻微地响起:

“莫惊疑,莫悲声,且将魂魄附新形……”

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桌上那面模糊的铜镜。

镜中的自己,正用一双布满血丝、充满难以言喻的恐惧的眼睛,回望着他。

而那镜中人的颈侧,在晨光的映照下,似乎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,正微微地、不易察觉地,变得与其他地方不同。

细腻,苍白。

像刚刚上好一层薄薄的、舞台用的粉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