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生祭(1/2)
大唐开元二十三年,黄河决堤,饿殍千里。
洛阳城外,灾民像被捣了窝的蚂蚁,密密麻麻地蜷缩在官道两旁的泥泞里,眼巴巴等着每日正午那几勺能照见鬼影的稀粥。
十八岁的杏儿就是其中一个。她爹娘和弟弟都死在了逃荒路上,只剩她一个,衣衫褴褛,浑身泥污,像棵快枯死的草。
这天,放粥的棚子没搭起来。人群骚动起来,绝望的呜咽声低低盘旋。
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却爬上土堆,尖着嗓子喊:“静一静!静一静!皇恩浩荡!京里来的贵人,要在咱们这儿选几个‘有缘人’,带回府里去!管吃管住,还给银子安家!”
人群“嗡”地一声炸开,无数双手臂举了起来,争先恐后,像一片枯树林。杏儿被挤在中间,脚不沾地。她不想去什么贵人府邸,她只想每天有一碗实实在在的粥。可人潮不由分说地裹挟着她向前。几个健仆拿着木棍,粗鲁地拨拉着人群,像挑拣牲口。他们的目光掠过那些奄奄一息的,专挑年轻些、虽瘦弱但骨架还在的男女。
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杏儿的手腕,把她从人堆里硬扯了出来。攥着她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者,穿着靛蓝色的绸衫,眼神锐利得像针,在她脸上身上仔细刮了一遍,尤其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。杏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。
“就这个了,眉眼干净。”老者对旁边人说,声音平淡无波。杏儿甚至没来得及说句话,就被一条黑布蒙住了眼睛,塞进了一辆四面封闭的马车里。车里似乎还有另外几个被选中的人,能听到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。
马车不知颠簸了多久,直到杏儿晕得快要吐出来,才终于停下。黑布被揭开时,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极宏伟的宅院侧门前。朱门高墙,望不到边,门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上,写着一个斗大的“裴”字。这是洛阳巨富裴氏的宅邸。
没有预想中的为奴为婢。他们一共五个人——三女两男,被带进一个独立的小院,名叫“清颐轩”。院子不大,但异常精致洁净,有专人伺候饮食起居。送来的饭菜顿顿有鱼有肉,精细得让人不敢下箸。送来的衣裳是柔软的细棉布,一水儿崭新的青灰色,式样简单却合体。那蓝衫老者,被称为“吴管事”,每天都会来一趟,不说话,只是背着手,用一种审视器物的眼神,慢慢打量他们每一个人,尤其爱看他们的眼睛、指甲和舌头。
最初的惶恐渐渐被温饱软化。除了不能出院门,日子简直像是在梦里。一同来的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,猜测主家的意图。有人说可能是要选去做工,有人说怕是哪位贵人想收养义子义女。只有杏儿心里越来越不安。这好,好得太不真实,好得让人心底发毛。
第七日夜里,杏儿被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惊醒。同屋的另一个女孩阿云睡得正沉。声音来自窗外。她蹑手蹑脚凑到窗边,舔破一点窗纸。清冷的月光下,她看见吴管事领着两个健妇,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对面厢房。那是两个少年住的屋子。
不一会儿,吴管事出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盖着黑布的篮子,步履匆匆地走了。两个健妇留在屋里,好半晌才出来,抬着一卷厚厚的草席,里面似乎裹着个人形的东西,软软地垂下一角,正是那青灰色的衣料。她们抬着那卷席子,像抬着一根木头,径直走向后院角门。
杏儿捂住嘴,才没叫出声。第二天用早饭时,果然只剩下她和阿云,还有另一个叫春妮的女孩。那两个少年不见了。吴管事照常来巡视,神色如常。杏儿颤抖着问了一句:“吴管事,那两位小哥……”
吴管事眼皮都没抬,用他那平板的声音说:“福分浅,昨儿夜里突发急病,没了。主家仁厚,已给了烧埋银子,送出城去了。”说完,目光在她们三个脸上慢慢扫过,“你们几个,要惜福。”
春妮和阿云吓得脸色煞白,不敢再问。杏儿却看到,吴管事提过篮子的那只手,食指的指甲缝里,似乎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、黏腻的东西。
又过了几日,一个傍晚,吴管事突然带来一个消息:府里老夫人要见见她们。三人被仔细梳洗了一番,依旧穿着那身青灰衣裳,跟着吴管事,第一次踏出了清颐轩。
裴府大得超乎想象,廊腰缦回,檐牙高啄,走过一进又一进,下人们垂手肃立,寂静得可怕。最后来到一处花木掩映的僻静院落,药香扑鼻。正房内,光线昏暗,一个满头银发、面容枯槁的老妇人半躺在榻上,盖着锦被,只露出一张脸。那脸异常苍白松弛,布满深壑般的皱纹,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死死盯住走进来的三个姑娘。
那就是裴老夫人。她看了半晌,干瘪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嘶哑:“走近些,让我瞧瞧。”
杏儿被她看得浑身发冷,那眼神不像看人,倒像饿极了的兽在看一块肉。老夫人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春妮脸上,枯枝般的手指抬了抬:“这个……眉眼有几分像了。留下。其他两个,带下去吧。”
春妮被留在了老夫人房里。杏儿和阿云回到清颐轩,一夜无眠。第二天,春妮没有回来。吴管事来说,老夫人喜欢春妮,留她在跟前伺候了。这是天大的体面。
可杏儿不信。她想起老夫人那异常明亮的眼睛,想起吴管事指甲缝里的暗红。她开始疯狂地回忆,这些天听到的零碎话语。有一次,送饭的老仆妇多嘴嘀咕了一句:“……这‘药引子’,一茬不如一茬了……”当时不懂,现在想来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她必须知道真相。趁着一次送换洗衣物的健妇离开时忘了锁死角门(或许是故意的?),杏儿溜出了清颐轩。她像只受惊的老鼠,在迷宫般的府邸里乱窜,凭着模糊的记忆,朝着昨夜拾掇那两个少年的方向摸去。
她躲进一座假山的石洞里,等到天色完全黑透,才敢出来。摸到那处后院角门附近,她发现那里连着一个小小的、独立的偏院,门扉紧闭,却隐隐透出灯光,还有一股混合着草药和某种腥气的味道飘出来。
院墙有一处破损。杏儿咬牙从破口挤了进去。院里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。她屏住呼吸,凑到窗下。屋里传来吴管事的声音,还有另一个陌生的、略显激动的苍老男声。
“……‘望月砂’需得寅时三刻,心口热血三滴,混合朱砂,方有奇效……那丫头的生辰八字,与老夫人最为契合,今夜子时,正是取用的吉时……”
“真人放心,都已备妥。那丫头已用了安神的汤,此刻怕是已睡沉了。”
“好,好!裴公孝心感天,老夫人定能福寿延绵,度过此劫!只是这‘替形’之术,终究是逆天而行,每次施为,所需‘药引’的生气需得更盛几分……上次那两个童男,效用就平平。”
“真人所需,裴家自当竭力寻来。城外灾民之中,总还有合适的……”
杏儿听得魂飞魄散!什么“望月砂”、“替形”、“药引”、“生气”……他们要用春妮的心头血做药!那两个少年,恐怕早就被“用”掉了!而他们这些人,根本不是什么“有缘人”,是从灾民里精心筛选出来的、给老夫人“延寿”的“药材”!
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,连滚带爬地逃离那个小院,只有一个念头:救春妮!救阿云!逃出去!
可这深宅大院,如何逃得出去?她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,竟又绕回了老夫人院落附近。只见两个黑影扛着一卷东西,从角门闪了进去,看那大小形状,分明是个人!
是春妮!
杏儿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捡起一块石头,跟了过去。院落里静悄悄的,下人们似乎都被遣开了。正房旁边一间厢房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。她捅破窗纸,只看了一眼,就险些晕厥过去!
屋内香烟缭绕,设着香案法坛。一个披着八卦道袍、山羊胡子的老道士,正手持桃木剑,念念有词。吴管事垂手站在一旁。地上铺着白布,春妮双目紧闭,躺在地上,胸口衣襟已被解开。而那位裴老夫人,竟然也躺在旁边一张榻上,眼睛瞪得极大,闪着贪婪狂热的光!
老道士剑尖一挑,一张黄符无火自燃。他拿起一个白色的小玉碗和一把银亮的小刀,走向春妮。
“不要——!!!”杏儿再也忍不住,尖叫着撞开门冲了进去!
屋内三人都吃了一惊。老道士动作一顿,吴管事脸色一沉,厉喝:“抓住她!”门外立刻闪进两个健仆。
杏儿不顾一切扑到春妮身上,死死护住她:“你们这群吃人的恶鬼!丧尽天良!”
裴老夫人忽然在榻上剧烈咳嗽起来,指着杏儿,嘶声道:“她……她的眼睛!吴庸,你看她的眼睛!”
吴管事和老道士闻言,都凝神看向杏儿的眼睛。杏儿眼中满是恐惧和愤怒的泪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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