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生祭(2/2)
老道士忽然倒吸一口凉气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,声音都变了调:“重瞳!竟是‘劫后重瞳’!古籍有载,大灾大难不死之人,偶有双目蕴生异象,观之若重瞳!此乃天地间至为纯粹的一缕‘生气’,胜过百名童男童女!以此为引,‘替形’可成矣!”
吴管事闻言,看向杏儿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热,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。
裴老夫人激动得想要坐起来,枯槁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:“快!快!用她!就用她!”
老道士放下小刀,拿起一个更大的、暗金色的钵盂,眼神狂热地逼近杏儿:“小姑娘,此乃你的造化!以你一身生机,成全老夫人无量寿数,功德无量!”
两个健仆上前,死死按住了拼命挣扎的杏儿。冰冷的钵盂边缘贴上了她的额头。杏儿绝望地看到,那老道士口中念诵的咒语越来越急,香案上,一个写着老夫人姓名八字、贴着老夫人头发的草人,正幽幽泛起绿光。而旁边另一个空白的草人,则对准了自己。
她明白了,这邪术不仅要她的“生气”,恐怕还要用那草人邪法,将某些更可怕的东西——“替形”到自己身上来!
就在那咒语即将完成,杏儿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抽离的瞬间——
“轰隆!!!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远处传来,震得屋瓦哗哗作响,连法坛上的蜡烛都猛地一跳,熄灭了数根。
“怎么回事?!”吴管事惊怒。
一个家仆连滚爬爬地冲进来,面无人色:“不好了!管事!东跨院……东跨院祠堂的梁突然断了,砸塌了半边!露出……露出底下一个大窟窿,里面……里面全是白骨!好多孩子的白骨啊!”
“什么?!”吴管事和老道士脸色骤变。
裴老夫人更是如遭雷击,猛地喷出一口黑血,溅在锦被上,她指着窗外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眼珠暴突,充满了极致的恐惧,仿佛看到了什么比满坑白骨更可怕的东西。
“来……来了……他们……都来了……”她嘶哑地挤出几个字。
屋内的灯光骤然全部熄灭!不是被风吹灭,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同时掐灭。只有法坛上剩余的两根蜡烛,火苗变成了幽绿色,跳动不定。
阴风呼啸着卷进屋内,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土腥气、腐朽气。那风里,似乎有无数的呜咽声、细碎的哭泣声、牙关打颤的声音,由远及近,层层叠叠,充满了整个房间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、骨头缝里!
“我的……还给我……”
“冷啊……好冷……”
“婆婆……一起玩呀……”
无数稚嫩、诡异、充满怨毒的声音交织在一起。
杏儿看见,在幽绿的烛光下,房间的墙壁上、地板上,开始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小小手印,密密麻麻,正在不断增多,向着香案、向着裴老夫人的床榻蔓延!墙角、门后、梁上,影影绰绰,似乎挤满了模模糊糊的、孩童大小的黑影,它们晃动着,无数双空洞的眼睛,齐刷刷地“望”了过来,聚焦在裴老夫人身上。
老道士手中的桃木剑“咔嚓”一声断成两截,他喷出一口鲜血,面如金纸,颤抖着喊道:“冤魂反噬!聚而不散!这……这得害了多少……阵法已破,快走!”说罢,竟不顾一切,率先朝门口扑去。
可房门“砰”地一声自动关闭,任凭他怎么拉拽也纹丝不动。
吴管事和健仆早已吓得瘫软在地,屎尿齐流。
裴老夫人蜷缩在榻上,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她看着那些不断逼近的小手印和黑影,脸上的贪婪和红晕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。她伸出枯瘦的手,似乎想抓住什么,喉咙里咯咯作响:“不……不要过来……我给你们钱……给你们修坟……饶了我……”
一个格外清晰、带着森冷笑意的童音,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响起:
“婆婆……”
“我们不要钱……”
“我们要……你下来陪我们呀……”
“下面……好黑,好冷呢……”
幽绿的烛光猛地一跳,彻底熄灭。
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阴冷,伴随着无数细小、冰冷、湿黏的触感,瞬间淹没了那张华丽的床榻。
裴老夫人凄厉到非人的惨嚎,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便戛然而止。
只剩下一种令人牙酸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在被细细啃噬吮吸的可怕声音,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怨毒的低语中,持续了很久,很久……
按住杏儿的手早已无力地松开。她瘫在地上,和悠悠转醒、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的春妮紧紧抱在一起,在无边恐惧中瑟瑟发抖,等待着未知的命运。
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,勉强透过紧闭的门窗缝隙挤进这死寂的房屋时,杏儿才勉强能看清眼前的景象。
吴管事、老道士、健仆,全都倒在不同的位置,眼睛瞪得极大,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,早已没了气息。
那张华丽的床榻上,锦被凌乱,裴老夫人不见了。
只有一具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、萎缩得如同婴儿般大小、布满黑色斑点的干枯尸骸,扭曲地躺在那里。
而床榻四周的地面上,密密麻麻,布满了层层叠叠、湿漉漉的、欢欣雀跃般的……小小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