傩堂戏(2/2)
就在斧头落下的瞬间,异变陡生!
他脸上那面“开山莽将”傩面,眉心那道原本是彩绘的竖痕,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条细缝!紧接着,一股温热的、带着铁锈腥味的液体,从裂缝中渗了出来,流过他的鼻梁,滴落在法衣前襟上。
是血!
面具在流血?!
石小五魂飞魄散,动作完全僵住。按照规矩,此刻绝不能摘下面具!可他脸上的刺痛麻痒瞬间变成了灼烧般的剧痛,那裂缝似乎在扩大,更多的血涌出,糊住了他的视线。透过猩红的视野和狭窄的眼孔,他看见案桌上其他那些待送的神只傩面——土地、判官、钟馗、五狷……它们脸上彩绘的表情,似乎都在缓缓变化,嘴角上扬,露出一种一模一样、充满讥诮与贪婪的诡异笑容!
而台下寨民,似乎完全看不到这恐怖的景象,依旧在狂热地欢呼、跪拜。
祖父的警告在脑中疯狂回响,尤其是那未竟的第三条——“莫问‘他们’是谁……”
“他们”……就是这些傩面?这些祖祖辈辈供奉、扮演的“神”?
剧痛和恐惧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石小五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,伸手死死抠住面具边缘,用尽全身力气,想要把这正在吸食他鲜血、仿佛活过来的鬼东西扯下来!
“噗嗤——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、仿佛湿牛皮被撕裂的声音响起。
面具,被他硬生生扯离了脸颊。
没有预想中的轻松。剧痛非但没有减轻,反而从脸颊瞬间蔓延至全身!他感到自己的脸皮仿佛也被撕下了一层,火辣辣地疼。眼前一阵发黑,耳边寨民的欢呼声戛然而止,化为一片死寂,随即又爆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!
他踉跄一步,低头看向手中扯下的“开山莽将”傩面。
那面具内侧,原本应该光滑的桃木表面上,此刻竟布满了密密麻麻、鲜红欲滴的肉芽状经络,正在不甘地微微搏动、蜷缩。而面具正中央,眉心裂开的地方,不是什么彩绘脱落,而是一道真实的、深可见骨的伤口,如同第三只竖眼,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和一丝丝黄色的脂膏。
更让他血液冻结的是,那些肉芽经络的末端,还粘连着一些细小、苍白、属于他自己的皮肤碎片!
这面具……在长进他的肉里?!
“吼——!!!”
一声非人的、充满暴怒与饥渴的咆哮,并非来自他的喉咙,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开!是那面具发出的!不,是面具里那个“东西”发出的!
他惊恐地抬头,只见案桌上,那些原本静置的傩面——土地、判官、钟馗、五狷……它们全都“活”了过来!彩绘的木质脸庞扭曲蠕动,眼孔处燃起两点幽绿的火光,齐刷刷地“盯”住了他,或者说是盯住了他手中那面正在搏动流血的“开山”!
它们仿佛看到了最美味、最不容错过的祭品。
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,下一刻,所有傩面都颤抖起来,发出“咯咯”的、木质摩擦的瘆人声响,然后猛地从案桌上飞起,如同闻到血腥的群鸦,朝着石小五——更准确地说是朝他手中那面“开山莽将”——扑了过来!
“啊——!!!”石小五惨叫一声,将手中那可怕的面具狠狠掷向扑来的傩面群,转身没命地向寨外逃去。脸上被撕扯的伤口火烧火燎,温热的血不断流下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身后传来木质碰撞、撕咬、咀嚼的可怕声音,以及寨民们更加凄厉混乱的哭喊。
他不敢回头,只知道朝着大山深处狂奔,那是他从小玩耍、采药,相对熟悉的地方。一直跑到肺像要炸开,喉咙泛起血腥味,他才敢躲进一个狭窄的石缝里,瘫倒在地,瑟瑟发抖。
脸上剧痛难忍,他颤抖着手,轻轻触碰。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几乎呕吐——脸颊上,尤其是眉心、颧骨、下颌与面具紧密贴合的地方,皮肤粗糙隆起,布满了一道道凹凸不平的纹路,摸起来冰冷坚硬,竟隐隐像是……木质的感觉?
他吓得缩回手,蜷缩在石缝最深处,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。祖父的死、面具的异变、那些活过来的傩面……还有自己脸上这可怕的改变,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?
夜幕降临,山风呜咽。石小五又冷又饿,脸上的“木质化”似乎停止了,但那种异物感却无比清晰。他怀里的那块“鬼面石”依旧冰凉。他摸索着拿出来,在昏暗的光线下,石头表面的纹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,那扭曲的人脸仿佛在无声地呐喊。
忽然,石头微微发热。紧接着,他眼前一花,一些破碎而混乱的画面强行涌入脑海——
他看到幽暗的岩洞(不是寨后那个,而是更深、更古老的山腹洞穴),无数匠人模样的古人,正将一种闪烁着暗沉光泽的矿石(鬼面石!)碾碎,混合着某种粘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,涂抹在刚刚雕琢好的桃木傩面上……他看到戴着这些傩面的巫师在狂舞,面具上的血迹(是血!)渗入木纹,与矿石粉末结合,发出微光……他看到盛大的祭祀,活生生的祭品被拖到面具前,戴着面具的“神”俯下身……祭品的面孔迅速干瘪衰老,而面具的光泽则鲜活一分……一代又一代,面具在传承,也在“进食”……那些无法被完全消化、充满怨念的残魂与记忆,则沉淀在作为“媒介”的鬼面石中……
石家的祖训——“莫问‘他们’是谁”……
原来,“他们”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灵!这些傩面,是远古巫傩用活祭、精血和这种奇异的矿石“喂养”出来的、具有吞噬生命与魂魄本能的邪异之物!所谓的“傩戏通神”,根本就是一代代石家人,用自己的血肉和魂魄,在“饲养”和“安抚”这些饥饿的“面具”!
祖父给他的“开眼”,不是传承,而是将他“献祭”给“开山”的仪式!祖父临死前的歉疚……他早就知道!所谓的定魂石,其实是这些邪面“进食”后残留的“渣滓”与“记忆”的结晶!
石小五浑身冰冷,如坠万丈深渊。他想哭,却发现脸上僵硬的皮肤根本做不出表情。
就在这时,石缝外,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人的脚步。是木质、空洞、一下下敲击在岩石上的声音。
“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”
由远及近,缓慢,却无比确定地,朝着他藏身的石缝而来。
不止一个。
他透过石缝的间隙,向外窥去。
月光下,崎岖的山路上,几个摇摇晃晃的“人影”正走来。它们穿着破烂的、沾满黑色腐泥的衣衫,步伐僵硬扭曲。而它们的脸上——没有五官,没有皮肉,只有一个个色彩斑驳、神情各异的木质傩面,牢牢地“生长”在颈项之上!
土地、判官、钟馗、五狷……还有,额生独角、赤面獠牙的……“开山莽将”!
这些面具,找到了新的“身体”。是那些死于“窝子病”、脚底沾着深山黑泥的寨民?还是更早以前的……祭品?
它们停在石缝外,齐齐地“转”过那没有生命的木质脸庞,幽绿的光点在眼孔深处亮起,聚焦在石缝深处、脸上布满木质纹路的石小五身上。
一个干涩、沙哑,如同两块朽木摩擦的声音,从“开山莽将”那獠牙毕露的口部位置发出,一字一句,敲打在石小五濒临崩溃的神经上:
“找到……你了……”
“不……听话的……‘食物’……”
“该……‘回来’了……”
石小五背靠着冰冷的岩石,退无可退。他能感到,自己脸上那些木质化的纹路,在听到这声音后,开始隐隐发烫、搏动,仿佛在呼应,在渴望与外面那些“同类”融为一体。
他低头,看着手中那块越来越烫、纹路越来越像一张哭泣鬼脸的“鬼面石”。
石头上,那张扭曲的人脸,嘴角似乎正缓缓向上弯起。
露出一个和外面那些傩面,一模一样的、诡异而贪婪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