傩堂戏(1/2)

清雍正年间,湘西边陲,十万大山像一堵墨绿色的高墙,将天都割窄了。

铜锣寨就嵌在山墙的一道皱褶里,寨子不大,却因出产一种罕见的“鬼面石”而偶有商队往来。

石小五今年十六,是寨里石老司的独孙。老司不是官,是这山里人对傩戏班主的称呼。石家班传了七代,专演“傩堂大戏”,据说能通神驱鬼,寨里红白喜事、祛病禳灾都离不了他们。

可传到石小五这代,情形却有些尴尬。他天生一副清亮的好嗓子,身段也灵活,偏偏怕极了那些祖传的傩面。

那些用老桃木刻成的面具,彩漆斑驳,神情或狰狞怒目,或悲悯垂泪,挂在昏暗的祖屋墙上,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股陈年香火混合着木头霉烂的气味。

尤其那面“开山莽将”,赤面獠牙,额生独角,据说是镇班之宝,也是历代班主才能佩戴的主神面。每次祖父演练请神,戴上它后,声音动作都变得陌生而狂野,石小五总觉得那不是祖父,而是别的什么东西,借了祖父的躯壳。

这年秋,山里瘴气来得凶,好几个寨子都闹起了“窝子病”,人畜无故暴毙,死状凄惨。铜锣寨也未能幸免,先是牲畜,接着是几个体弱的老人。寨里人心惶惶,都说怕是冲撞了深山里的“东西”,要石老司起大傩,唱三天三夜的全堂神戏,方能平息。

石老司年事已高,一场完整的大傩下来,怕是要散架。他把目光投向了孙子。石小五吓得连连后退:“阿公,我不行!我、我还没学会请‘开山’神!”

石老司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浑浊却锐利,他盯着孙子,干瘦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他的腕子:“怕?石家的血脉,怕也得顶上去!这是劫数,躲不过。今夜子时,跟我进‘傩堂’,给你‘开眼’!”

“傩堂”不是平日练功的吊脚楼,而是寨子后山一个极隐秘的天然岩洞,洞口被藤萝遮得严严实实,里面供奉着历代傩面和一套据说从不出洞的古旧法器和戏服。除了传承仪式,平日绝不开启。

子夜,山风如泣。岩洞里阴寒刺骨,只有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跳。石老司净手焚香,对着神龛上密密麻麻的傩面三跪九叩,口中念念有词,那语调古老诡异,完全不是平日里说话的声音。然后,他颤巍巍地取下了那面“开山莽将”。

“小五,跪下。”

石小五双腿发软,依言跪下。冰凉的桃木面具贴上了他的脸。在戴上的那一刹那,他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、像是陈旧血液又像是某种辛辣草药的味道,直冲脑门。紧接着,视线透过面具狭窄的眼孔,看到的世界似乎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翳。

石老司开始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调唱诵请神词,围着石小五疾走舞蹈,手中的师刀牌令哗啦作响。岩洞里的回音层层叠叠,像是无数人在跟着应和。石小五感到脸上的面具越来越紧,越来越重,仿佛正在和自己的皮肉长在一起。一股陌生的、蛮横的、充满燥热的力量,开始从面具接触的地方,蛮不讲理地往他身体里钻。

他难受得想扯下面具,手脚却不听使唤。恍惚间,他看到祖父的身影在摇晃的灯光下变得扭曲模糊,而四周岩壁上那些傩面的影子,却仿佛活了过来,张牙舞爪,蠢蠢欲动。

就在他意识快要被那股蛮力吞没时,祖父的唱诵声戛然而止。脸上的压力和炽热感潮水般退去。石老司替他取下面具,自己却踉跄一步,噗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,溅在冰冷的地面上,触目惊心。

“阿公!”石小五慌忙扶住他。

石老司摆摆手,脸色灰败得像死人,喘息着说:“成了……‘开山’认了你的血气。但……但我的时辰,怕是到了。”他死死抓住孙子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眼神里充满了石小五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恐惧、决绝,还有一丝……歉疚?“记住!大傩之时,心要诚,意要专!戴上面具,你就是神,神就是你!但有三条,死也要记住!”

“第一,‘开山’面一旦戴上,锣鼓未歇,法事未完,绝不可中途摘下!第二,莫看镜,莫临水,尤其是在戴上面具之后!第三……”他剧烈咳嗽起来,半晌才缓过气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,“第三……莫问‘他们’是谁……演完……立刻把面具请回神龛,用红布盖好……切莫……切莫留恋……”

说完最后一句,石老司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,昏死过去。

三天后,石老司没能熬过去,在昏睡中咽了气。寨子里的恐慌更甚。几位寨老一合计,决定由石小五承袭老司之位,按原计划起傩。

出殡、承袭、准备法事,一切都仓促得让人头晕。石小五穿着过于宽大的、绣着神秘符文的法衣,戴着沉重的头冠,站在重新布置过的傩堂(这次是在寨子祠堂前的空地上)中央,看着四周跳动的火把、面色惶然的寨民,以及案桌上那面静静躺着的“开山莽将”,只觉得一切像场荒诞的梦。他摸了摸怀里,祖父临终前塞给他的一小块冰凉坚硬的“鬼面石”,说是能定魂,心里却丝毫安稳不下来。

锣鼓铙钹猛地炸响,刺耳欲聋。法事开始了。

石小五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捧起那面桃木面具。冰凉的触感再次传来,他心一横,将它扣在脸上。

世界骤然不同。

那股熟悉的、带着血腥草药气的味道涌入鼻腔,但这一次,没有祖父在旁引导,那蛮横的力量来得更加凶猛迅疾!仿佛不是他在戴上面具,而是面具张开了无形的口,将他一口吞了进去!耳边寨民的嘈杂、锣鼓的喧嚣迅速远去、变形,化为一种空洞的、轰隆隆的背景音。而另一种声音,却从自己身体内部,从面具与脸颊贴合的地方,清晰地浮现出来——那是沉重如夯土的呼吸声,是骨骼轻微爆响的“咯吱”声,是血液在陌生通道里奔流的汩汩声。

他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。抬手、顿足、旋转、腾跃……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原始而狂暴的力量,流畅得可怕,完全超出了他平日所学。

口中的唱词也脱口而出,恢弘、苍凉、威严,带着撼动山岳的气势,那是“开山莽将”在宣读神谕,在驱逐邪祟。他看不见自己的样子,但能感觉到寨民们投来的目光,从最初的疑虑迅速变成了敬畏、恐惧,乃至狂热。

他成了神。或者说,神占据了他。

第一天,平安度过。除了极度疲惫和那种挥之不去的、灵魂被挤到角落的隔膜感,并无异样。寨子里似乎也平静了些,没再传来新的死讯。

第二天夜里,戏至中场。石小五扮演“开山”追逐象征疫鬼的“小鬼”,动作激烈。一个旋身,他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了祠堂侧面那口平时用来防火的太平缸。缸里盛着半缸雨水,水面映着跳跃的火把光。

就在那一瞥之间,他看见水面上映出的,根本不是自己穿着法衣戴着傩面的身影!

那是一个极其高大、周身笼罩在暗红雾气中的轮廓,面目模糊,只有一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,透过水面,森冷地“望”了过来!

是“开山”!

祖父的警告轰然在脑中炸响——“莫临水”!

他吓得魂飞魄散,动作一滞,差点摔倒。好在锣鼓声急,掩盖了他的失态。他强行稳住心神,不敢再往任何反光处看,硬着头皮将后半场演完。

当晚回到临时歇息的吊脚楼,他精疲力尽,却毫无睡意。水中的倒影如同梦魇,在他眼前挥之不去。他摘下法冠,脱下汗湿的法衣,脸上那面具却依旧牢牢贴着,按照规矩,要到明日最后一场结束才能摘下。他摸了摸冰冷的面具边缘,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。祖父那未说完的第三条警告,到底是什么?“他们”是谁?

鬼使神差地,他摸出怀里那块“鬼面石”。石头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,上面的天然纹路像一张扭曲哭泣的人脸。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石头,此刻捏在手里,却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。
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、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。

嚓……嚓……嚓……

和祖父带他“开眼”那晚,在傩堂岩洞外听到的一模一样!

他寒毛倒竖,猛地扭头看向窗户。窗纸被月光映得发白,上面空无一物。刮擦声停了。但紧接着,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——极其轻缓的、拖沓的脚步声,在楼板外廊上响起,走走停停,最后似乎停在了他的门外。

是守夜的寨民?可这脚步声……湿漉漉的,黏腻的,不像是穿着鞋。

石小五屏住呼吸,手握紧了那块鬼面石,冰凉的石头似乎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勇气。他慢慢挪到门边,侧耳倾听。

门外,一片死寂。

但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土腥味、腐叶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,却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透了进来。

他想起寨里关于“窝子病”死者的一些私下传言——尸体被发现时,往往呈一种向山外爬行的姿态,脚底沾满不属于自家附近的、深山里才有的黑色腐泥……

门外那东西,是不是也沾着那样的泥?

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。他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,紧紧攥着那块石头,一动也不敢动。时间一点点流逝,门外再无声响,那诡异的气味也渐渐散去。直到天边泛起青灰色,第一声鸡啼传来,石小五才像虚脱了一般,瘫软下来。

第三天,也是最后一天。石小五身心俱疲,脸上那面具仿佛有千钧重,压得他头痛欲裂。寨民们却群情亢奋,认为大傩显灵,疫病将退。最后一场是“送神”,也是最关键的一环,要将请来的各路神灵恭送回去,仪式格外繁复。

烈日当空,傩堂前香烟缭绕。石小五机械地按照“记忆”中的步法舞动着,唱诵着。那股占据他身体的力量似乎也感到了疲惫,变得有些滞涩、躁动不安。他能感到面具下的皮肤传来阵阵刺痛和麻痒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蠕动。

送神仪式进行到高潮,需要“开山莽将”手持巨斧(木制),劈开象征邪祟根源的“煞坛”。石小五举起斧头,用尽全力向下虚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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