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村傀戏(1/2)
光绪二十三年的冬天,来得格外肃杀。
秦寒川踏上青石板路时,暮色正像浓墨般从山坳里漫上来。
他是县里新来的私塾先生,此番进山,是要去一个叫“影窝子”的村落落脚。
据说那里常年缺教书先生,给出的束修却格外丰厚。引路的樵夫送到山口就死活不肯再往前了,只遥遥指了方向,那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。
山路越走越窄,两旁的枯树张牙舞爪,枝桠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,像许多人在耳边窃窃私语!秦寒川裹紧了单薄的棉袍,终于在天黑透前,看见了村口那两盏惨白的灯笼。
灯笼下站着个人。
是个干瘦的老者,脸皱得像枚风干的核桃,眼睛却亮得瘆人!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靛蓝布衣,见了秦寒川,也不说话,只是缓缓咧开嘴,露出稀稀落落的黄牙——那是个笑,却比哭还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是秦先生吧?”老者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老朽姓石,是村里的管事。等您多时了。”
秦寒川拱手行礼,心下却是一沉。这迎接,未免太冷清了些。
石管事转身引路,秦寒川跟在后面,这才看清村子的模样。房屋倒是齐整,青砖灰瓦,却都门窗紧闭,不见半点灯火!只有脚下的石板路泛着幽幽的湿光,蜿蜒伸向村子深处。更奇的是,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挂着一面小小的、锈迹斑斑的铜镜,镜面朝外,映着漆黑的天色和偶尔飘过的惨淡云影。
“村里……怎么这般安静?”秦寒川忍不住问。
“天寒,都歇得早。”石管事头也不回,步子迈得又稳又快,“秦先生的住处备好了,在村西头的祠堂偏院。明日一早,娃娃们就来拜见先生。”
说话间,已到了一处略显宽敞的院落。说是祠堂,却不见牌匾,只有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,里面黑黢黢的,飘出一股陈年的香烛混合着霉湿的气味。偏院在祠堂东侧,倒是干净,一床一桌一椅,油灯早已点上,火苗却绿莹莹的,照得人脸色发青。
石管事送到门口,并不进来,只站在那晕绿的光圈边缘:“秦先生早些安歇。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莫要出来,莫要点灯,更莫要看窗外。”他顿了顿,那双过分亮的眼睛盯着秦寒川,“切记,切记。”
说完,佝偻的身影便没入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
秦寒川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心头那股不安愈发强烈。这村子处处透着诡异!他走到窗边,想看看外面,却发现窗户纸糊得异常厚实,根本透不出光,也看不到外头。用手指轻轻一捅,竟是纹丝不动,仿佛后面还衬着什么东西。
他吹熄了那盏颜色怪异的油灯,和衣躺在床上。黑暗像沉重的棉被压下来,万籁俱寂,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他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——
远处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,拖拖拉拉,步履沉重,却异常整齐,正由远及近,朝着祠堂方向而来!中间似乎还夹杂着……细微的、硬物摩擦地面的刮擦声。
秦寒川一个激灵,彻底醒了。他想起石管事的警告,强行按捺住窥探的冲动,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脚步声到了祠堂门外,停住了。
一片死寂。
然后,他听到了开门声——不是他这间偏院的,是隔壁祠堂正堂那两扇厚重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、沉闷而悠长的“吱呀——”声。
接着,是许多人走进祠堂的纷沓声,再然后……又彻底安静下来。
他们在祠堂里做什么?深更半夜,全村人聚集在祠堂?
秦寒川的冷汗浸湿了内衣。好奇心和对未知的恐惧激烈交战。最终,他咬咬牙,极其缓慢地、一寸一寸地挪到门边,将眼睛凑近门板上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缝隙外,是祠堂的小院。月光不知何时出来了,惨白地铺在地上。
他看到了一幅足以让人血液冻结的景象!
祠堂正堂的门大敞着,里面没有点灯,只有月光斜斜照进去一小片。就在那片清冷的月光里,整整齐齐地、密密麻麻地站着许多人影!男女老少,高矮不一,全都穿着浆洗得发硬的靛蓝布衣,背对着门外,面朝祠堂深处,一动不动!
他们站得笔直,头微微垂着,双臂紧贴身体两侧。那姿态,不像活人在祭拜,倒像是……像是戏台后面等待上场的、用线牵着的傀儡!
秦寒川的呼吸骤然停止!他想起了那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,想起了家家户户门楣上向外照的铜镜,想起了石管事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……
就在这时,祠堂深处,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说话声,也不是诵经声,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、有节奏的敲击声。“笃、笃、笃……”,缓慢,沉重,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!伴随着敲击声,那些站立不动的人影,开始极其缓慢地、僵硬地……转动脖颈!
不是所有人一起转,而是一个接一个,从左到右,像被无形的波浪依次推动。他们的脸逐渐侧过来,月光照亮了他们的侧面——每一张脸都是惨白的,眼睛紧闭,嘴角却都挂着同一个弧度,同一个石管事脸上那种似笑非笑、似哭非哭的表情!
秦寒川猛地捂住自己的嘴,才没有惊叫出声!他浑身冰冷,四肢百骸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!这不是活人!这绝不可能是活人!
敲击声停了。
所有人影的转动也骤然停止,保持着侧脸的姿势,凝固在月光里。
祠堂深处,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。是石管事。他手里提着一面小小的皮鼓,鼓槌还握在另一只手中。他走到人群前方,抬起头,那张核桃般的老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光泽。然后,他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眼睛里,没有眼白,也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浓得化不开的、仿佛在缓缓旋转的漆黑!
秦寒川再也支撑不住,腿一软,险些瘫倒在地。他死死咬住手背,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,连滚带爬地退回床边,用被子蒙住头,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那晚的后半夜,他再也没听到任何声音。直到天快亮时,才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昏睡过去。
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阳光透过厚厚的窗纸,带来些许暖意。昨夜的一切,清晰得不像梦境。秦寒川战战兢兢地打开门,祠堂小院里空无一人,正堂的大门紧闭着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石管事又来了,还是那身靛蓝布衣,脸上挂着惯常的、僵硬的笑容,眼睛也恢复了正常。“秦先生睡得可好?娃娃们都等着呢。”
学堂设在祠堂的另一侧厢房。七八个孩子,从五六岁到十一二岁不等,坐得端端正正,穿着同样质地的靛蓝布衣,小脸洗得干干净净,眼神却都有些呆滞,直勾勾地看着秦寒川。他们学得很快,背书识字一丝不苟,但除了读书声,整个学堂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嬉闹,甚至没有人交头接耳。
秦寒川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授课,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。白天村子依旧冷清,偶有村民走过,都是同样的装束,同样的面无表情,匆匆而行,彼此间也不交谈。
中午,一个叫石娃的男孩给他送饭。饭菜粗陋,却热气腾腾。秦寒川试探着问:“石娃,昨晚……你可听到什么动静?”
石娃抬起小脸,眼神空洞:“先生,我睡得很沉。娘说,夜里要好好睡觉,不能醒。”
“你们晚上……都做些什么?”
“吃饭,睡觉。”石娃的回答刻板得像背书,“石管事说,晚上出门会着凉。”
秦寒川的心不断下沉。这孩子不像在撒谎,倒像是……被灌输了某种认知。
接下来的几天,秦寒川夜里再也不敢窥探。但那规律的、沉重的脚步声和敲击声,却总在固定的时辰响起,又消失。他留意到,每当月光明亮的夜晚,那声音持续的时间似乎就更长一些。
他试图在白天探索村子,却发现所有通向村外的路,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绕回祠堂附近。那些村民见了他,要么漠然走开,要么就是石管事突然出现,笑眯眯地问“先生要去何处?老朽带路”。
这村子是个囚笼!
秦寒川开始留心细节。他发现,村民们的动作虽然看似正常,但总在某些瞬间显得异常僵硬、不协调,仿佛关节生了锈。他们的皮肤在特定光线下,会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、类似于陶器的质感。而且,所有人的耳后,似乎都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印记,像是胎记,又像是……烧灼留下的疤痕?
恐惧像藤蔓,越缠越紧。他必须弄明白真相,否则迟早会疯掉,或者变得和村民们一样!
机会在一个阴沉的下午来临。石管事被几个村民叫走,似乎是村东头有什么事。秦寒川借口散步,悄悄溜到了村后一片荒废的菜园子。这里杂草丛生,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,他发现了一口被石板盖住的枯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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