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村傀戏(2/2)

井沿的石板有近期被挪动过的痕迹。秦寒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推开一道缝隙,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土腥和淡淡焦糊味的冷风从井下涌出!他点燃随身带的火折子,凑近往下照。

火光摇曳,照亮了井壁。井不深,约两三丈,底下堆着些黑乎乎的东西。

秦寒川的心跳如擂鼓。他看看四周无人,一咬牙,顺着井沿凹凸处爬了下去。

井底潮湿阴冷。那堆黑乎乎的东西,是许多烧焦的、残破的布料碎片,依稀能看出是各种衣服,其中就有那种浆洗发硬的靛蓝布!拨开这些碎片,他的指尖触到了坚硬的东西。

是骨头。

人的骸骨。不止一具,凌乱地堆积着,许多骨头上都有明显的裂痕和焦黑色!

秦寒川头皮发炸,差点失手摔灭火折子!就在这时,火光晃过井壁,他看到了上面刻着东西。

是字。用尖锐物体刻上去的,很深,很凌乱,透着刻字人最后的疯狂与绝望。字迹被烟火熏得有些模糊,但仍可辨认:

“光绪二十一年……大旱……疫病……人都死了……死绝了……”

“石老鬼疯了……他不让埋……他说他能让大家‘活’过来……”

“他用那面从山外得来的邪鼓……烧了大家的衣裳……把骨灰和着陶土……”

“傀儡……我们都是他的傀儡!夜里听他鼓声而动……”

“镜……门上的镜……不是为了照妖……是为了让我们看不见自己!看不见这鬼样子!”

“逃不出去……他守着路……鼓声一响,身不由己……”

“后来人……快逃!他不是石老鬼!他是……”

字迹到这里,突兀地断了,只剩下几道深深的抓痕。

秦寒川浑身冰冷,如坠万丈冰窟!所有的诡异都有了答案!为什么村民举止僵硬,为什么皮肤异样,为什么夜聚祠堂听鼓而动,为什么门楣挂镜,为什么路走不出去……

整个“影窝子”村,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是一个死村!

现在的这些“村民”,包括那些孩子,全都是石管事用邪法操控的、用骨灰陶土制成的傀儡!那面皮鼓,就是控制它们的邪物!门上的铜镜,是为了让这些傀儡看不到自己非人的模样,维持一种虚假的“正常”!

而他秦寒川,这个外来者,恐怕就是石管事选中的……下一个材料?或者,是为了让他这个活人,来“教”这些傀儡娃娃,让这场荒谬的傀儡戏更加逼真?

必须逃!现在!立刻!

秦寒川手脚并用地爬出枯井,发疯般朝记忆中的山口方向跑去。天色越来越暗,乌云低垂。

没跑出多远,前方路上,那个佝偻的身影静静站着,拦住了去路。石管事手里提着那面小小的皮鼓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“秦先生,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他的声音平直得可怕。

秦寒川转身想往另一个方向跑,却发现不知何时,那些穿着靛蓝布衣的“村民”已经无声无息地围拢过来,堵住了所有去路。他们依旧面无表情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,缓慢地、一步步地逼近。

“你们……你们别过来!”秦寒川背靠着一棵老树,声音颤抖,“石管事!你究竟想怎样?”

石管事缓缓抬起手中的鼓槌:“秦先生学问好,心肠也好。留下吧。村子需要先生,娃娃们也需要先生。”他的嘴角又开始咧开那个诡异的弧度,“很快……很快你就不会害怕了。和大家一样,多好。”

“咚!”

鼓槌轻轻落在鼓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围拢的村民身体齐齐一震,动作陡然加快,伸出僵直的手臂,向秦寒川抓来!

秦寒川绝望地闭上眼。

就在无数冰冷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——

“咚!咚!咚!”

鼓声突然变得急促而凌乱!并非来自石管事的方向,而是……来自秦寒川自己的怀里!

他猛地睁开眼,下意识地摸向怀中——是那本他随身携带的、县学老友临别相赠的《正气笔记》!书页正在发烫!鼓声正是从书页中传出,并非真实声响,却清晰地响彻在他脑海,与石管事的邪鼓之声激烈对抗!

石管事脸色第一次大变!“你……你身上有什么?!”

围拢的傀儡村民们动作变得混乱起来,有的继续向前,有的开始原地打转,有的甚至抱住了头,发出嗬嗬的怪声!

秦寒川福至心灵,猛地掏出那本笔记,对着石管事和周围的傀儡,用尽平生力气大声诵读起来: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……”

笔记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,散发出淡淡的、温暖的金光!金光所照之处,那些傀儡村民身上的靛蓝布衣仿佛被灼烧般冒出淡淡青烟,他们的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,动作更加混乱!

“不——!”石管事发出凄厉的、非人的尖啸!他拼命捶打手中的皮鼓,但那鼓声在正气诵读声中越来越弱,越来越哑!

几个离得最近的傀儡,脸上的陶土般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,簌簌落下粉末!他们的眼睛猛地睁开,里面不再是呆滞,而是瞬间恢复了短暂的神采,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解脱,随即,整个身体僵住,然后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般,哗啦一声散落在地,重新变成一堆破碎的陶土和焦黑的骨殖!

石管事怨毒地瞪了秦寒川一眼,身形一晃,竟然如同融化的蜡像般,迅速渗入了脚下的泥土,消失不见!只留下那面小小的皮鼓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其余的傀儡村民失去了鼓声控制,又受到金光冲击,全都僵立在原地,微微颤抖着,脸上裂纹蔓延,仿佛一尊尊即将破碎的塑像。

秦寒川不敢停留,抓起那面邪鼓,捡起散发金光的笔记,朝着记忆中樵夫指过的山口亡命狂奔!他不敢回头,耳中似乎还能听到风中传来的、无数细碎的、陶土开裂的“咔咔”声,以及……隐隐约约的、如释重负的叹息。

山路在脚下延伸,这一次,没有再绕回原地。

当他终于看到山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他瘫倒在地,大口喘息,手中那面邪鼓触手冰凉,笔记的金光已渐渐熄灭。

他挣扎着爬起来,踉跄着走出山口。回头望去,“影窝子”村笼罩在晨雾中,寂静无声。那些门楣上的铜镜,是否还在反射着天光?那些陶土骨殖制成的傀儡,是否还在等待着永远不再响起的鼓声?

秦寒川紧紧攥着那面鼓和笔记,朝着县城方向走去。阳光刺破晨雾,照在他身上,却驱不散骨髓深处那彻骨的寒意。

他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见过,就再也无法忘记。

比如那一张张陶土脸上,最后浮现出的、属于活人的痛苦眼神。

比如石管事消失前,那混合着惊怒、贪婪以及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狂喜的诡异目光。

还有怀中这本突然显圣的《正气笔记》——老友相赠时,明明说只是寻常抄本。

而更让他浑身冰冷的是,在奔逃的最后一瞬,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——

村口那两盏惨白的灯笼下,不知何时,又静静站立了一个穿着靛蓝布衣的、佝偻的模糊身影。

正抬起手,缓缓地,朝他离开的方向,挥了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