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槽记(2/2)
他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着,脑海里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。瘸腿的老赵,等着钱给儿子娶媳妇?不行,老赵性子烈。水猫子,他娘痨病多年?可水猫子胆小……阿青?一个名字突然跳出来,把他自己吓了一跳。阿青爹死得早,他娘眼睛瞎了,全靠他跑船养活,他还有个自小定亲、等了他多年的姑娘在邻村……阿青的“念想”,够重,够纯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就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。鲁大成被自己吓住了,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。他在河边蹲下,把脸埋进冰冷的河水里,试图让自己清醒。
水里,倒映出他苍白扭曲的脸。看着看着,他忽然觉得水中的倒影有些陌生,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诡异的笑意。他猛地抬头,水波荡漾,倒影消失。
傍晚,他鬼使神差地走到阿青家附近。那是个低矮的茅屋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隐约能听见阿青娘压抑的咳嗽声,还有阿青低声说话的声音,大概是在讲述昨晚可怕的经历,声音里还带着恐惧。
鲁大成躲在暗处,看着那点温暖的灯光,想起阿青叫他“鲁头”时信任的眼神,想起两人在船上一起喝酒吹牛的日子。他痛苦地抱住头。他做不到。
深夜,他回到自己冷清的家。老娘已经睡了,孩子蜷在破被子里,梦里还皱着眉。家徒四壁,米缸快要见底。老娘咳血的旧疾又快犯了,抓药的钱还没着落。还有刘管事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,和门口汉子腰间鼓起的凶器……
他掏出那半枚铜钱和香囊,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着。“安”,多么简单而奢侈的愿望。这铜钱的主人,是不是也曾在这样的夜晚,挣扎在良心的边缘?
不,不能是他。他不能变成和刘管事一样的人,不能变成那血腥“送神”仪式的一部分。
他下定了决心。明天,他就去告诉刘管事,他找不到合适的人。大不了,带着老娘孩子和阿青一家,偷偷离开这里,远走高飞。天下之大,总有容身之处。
疲惫和紧张折磨了他一天一夜,鲁大成不知不觉伏在桌上睡着了。
他是被冻醒的。不是风寒,而是一种透入骨髓的阴冷。油灯不知何时灭了,屋里一片漆黑。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已经是三更天了。
然后,他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极其轻微,极其缓慢,从门外的院子里传来。和他昨晚在那条“送神船”上听到的一模一样!
鲁大成的血液瞬间冻结了!他僵在椅子上,动弹不得,只有眼珠惊恐地转向房门的方向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近,已经来到了门外。停顿了一下。
紧接着,他听到了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。很慢,很轻,一下,又一下。正刮在他家的门板上。
是那个“空壳子”?它从河底的“眼”里爬出来了?它怎么找到这里的?是因为他带走了这半枚铜钱?还是因为刘管事说的……那东西“闻到味儿”了?
刮擦声停了。一片死寂。
鲁大成的心脏狂跳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一年。外面再没有任何声响。那东西似乎走了。
鲁大成几乎虚脱,冷汗浸透了衣衫。他颤抖着手,想重新点燃油灯。就在火石擦出火花的一刹那——
借着那瞬间微弱的光亮,他瞥见,门缝底下,缓缓地、无声地,渗进了一小滩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。
液体慢慢晕开,在粗糙的地面上,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、勉强能辨认的字迹:
“安”。
正是那香囊上绣着的字!
“嗬……”鲁大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,连惨叫都喊不出来。那东西没走!它就在门外!它不仅找来了,还用这种方式,“问”他要那半枚铜钱!不,不只是在要铜钱,它是在提醒他,那个“安”的愿望,那个回家的念想,是被它吞噬了的祭品最后的牵挂!而他现在,也成了这恐怖仪式牵扯的一部分!
极致的恐惧过后,一种冰冷的、近乎绝望的狠戾,骤然攥住了鲁大成的心脏。跑?能跑到哪里去?那东西能从河底找到他家门口!刘管事那边也不会放过他!他就像掉进了冰窟窿,上下左右都是要命的寒冷。
唯一的生路,或许就是……变成刘管事那样的人。不,是比刘管事更狠,更能把握主动权的人!
一个疯狂而清晰的计划,在他被恐惧逼到极限的脑海里迅速成形。他眼睛血红,喘着粗气,从地上爬起,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滩血字。他找出那半枚铜钱和香囊,用布包好,揣进怀里。然后,他从床底摸出那把多年不用的、生锈的短鱼刀,在磨石上狠狠磨了几下。
天快亮时,他出了门,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,但眼神却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。他没有去漕司衙门,而是径直走向码头,陈把头的船。
陈把头看到他,尤其是看到他手里的刀和那种眼神,顿时明白了什么,脸色灰败下去,长长叹了口气,什么也没说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递过来一个小布包。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一张皱巴巴的、画着简陋符咒的黄纸。“保重。”老把头扭过头,声音沙哑。
鲁大成点点头,转身离去,步子稳得吓人。
他找到了在码头角落惶惶不安的阿青。
“阿青,有法子了。”鲁大成盯着阿青惊恐未定的眼睛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让人信服的力量,“我找到一个老道士,给了我破解的法子。但需要你帮忙,也需要点钱打点。你信不信鲁头?”
阿青看着鲁大成镇定的脸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忙不迭地点头:“信!我信!鲁头,你说怎么做?”
“你去找刘管事,”鲁大成凑近阿青耳边,快速说道,“就说我答应了,人选……就是我。但我有个条件,我要亲眼看着仪式完成,我要确保那东西‘吃饱了’,不会再找后账。不然,我死不瞑目,念想不纯,坏了大事,大家一块玩完。他懂规矩,知道我说得在理。让他准备好‘送神船’和一切应用之物,地点……就定在我们昨晚撞见的那地方。今夜子时。”
阿青惊呆了:“鲁头!你……你怎么能……”
“这是唯一的活路!”鲁大成抓住阿青的肩膀,手指用力,“听我的!只有这样,我才能在里面做手脚,破了这邪法!咱们才能都活!你按我说的去做,一个字都别错!然后,你立刻带着你娘和你媳妇,离开这里,去青霞观山下等我!三天后我没来,你就带着这个,”他把陈把头给的布包塞进阿青手里,“远走高飞,永远别再回来!”
阿青看着鲁大成决绝的眼神,眼泪涌了出来,重重地点头。
打发走阿青,鲁大成又回到了漕司衙门。这次,他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,再无之前的惶恐。他对刘管事重复了让阿青转达的话,并补充了更多细节——关于“念想”如何引导,如何确保纯度,如何防止“空壳子”回流,甚至提到那半枚铜钱可以作为增强“念想”的媒介。他说的头头是道,有些是陈把头提过的,有些是他自己根据所见胡诌的,但听起来煞有介事。
刘管事仔细听着,脸上露出惊讶和审视的神色,最后缓缓点头:“没想到,鲁兄弟竟是行家。好,就依你。今夜子时,上游河岔,三条‘送神船’恭候大驾。至于你家里,放心,只要你‘功成’,那一百两和‘义民’凭证,都会送到你娘手中。”
“我还要加一条。”鲁大成冷冷道,“阿青那小子胆小,已经吓破了胆,我让他滚蛋了。这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船上,除了你们必须的人,其他闲杂人等都清走。仪式过程,按我的来。”
刘管事眯起眼睛,看了鲁大成半晌,笑了:“鲁兄弟考虑周全。可以。”
夜色如墨,子时将至。
还是那片河岔,雾气比前夜更浓。三条“送神船”并排泊着,中间那条最大的船上,点着几盏惨绿色的风灯,映得船身和周围的水面一片鬼气森森。
鲁大成独自划着小船靠近。大船上,只有刘管事和那个高瘦汉子,另外还有两个精壮的水手打扮的人,眼神麻木,动作僵硬,一言不发地侍立在一旁,像是两尊没有灵魂的傀儡。
鲁大成跳上大船,看了一眼舱内。血槽依旧,那个黑洞洞的“眼”张着口,等着吞噬。中央位置,已经竖起了一根木桩,桩子上挂着几圈浸过油的牛筋绳索。
“鲁兄弟,请吧。”刘管事做了个手势,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。
鲁大成走到木桩旁,主动背靠木桩。那两个麻木的水手上前,用牛筋绳将他牢牢捆在木桩上,绳子勒得很紧,深深陷入皮肉。高瘦汉子递过来一把造型奇特、带着放血槽的短刀,刀身在绿光下泛着寒芒。
“鲁兄弟,最后还有什么交代?”刘管事问。
鲁大成摇摇头,闭上眼睛,又睁开,看向刘管事,忽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:“刘管事,你说,那东西吃了这么多‘念想’,它自己……会有‘念想’吗?”
刘管事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:“鲁兄弟说笑了,那等存在,岂是我等可以揣度。时辰快到了,请上路吧。你放心,承诺你的,一分不少。”
鲁大成不再说话,低下头,嘴里开始念念有词,声音含糊不清,像是在念诵什么咒文。
刘管事对高瘦汉子点点头。汉子握住短刀,走到鲁大成面前,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,举刀,对准鲁大成颈侧跳动的血管,狠狠刺下!
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!
被紧紧捆绑、看似无法动弹的鲁大成,右脚靴尖处,猛地弹出一截三寸长的、蓝汪汪的锋利尖刺!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,猛地抬脚,尖刺精准无比地划过了捆着他手腕的一根牛筋绳!
那绳子事先已被他暗中用陈把头给的腐蚀性药水浸泡过,此时应声而断!一只手骤然恢复自由,快如闪电般探出,不是去挡刀,而是直插高瘦汉子腰间的刀鞘,抽出了汉子备用的一把匕首,顺势向上狠狠一撩!
“噗!”
利刃入肉的声音闷响。高瘦汉子脖颈间爆开一蓬血花,他脸上的残忍瞬间凝固,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,手中短刀“当啷”落地,双手捂住喷血的喉咙,嗬嗬作响,仰天倒下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!刘管事和那两个麻木的水手甚至还没反应过来!
鲁大成手腕挣脱,另一只手也迅速解开了部分束缚,虽然身上还缠着绳子,但已能有限活动。他一把扯下藏在怀里的那个小布包,将里面陈把头给的符纸猛地拍在自己额头上,同时将另一只手里的东西——那半枚铜钱和香囊,用尽全力,掷向了船舱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!
“拦住他!”刘管事又惊又怒,厉声喝道,自己却向后退去。
那两个麻木的水手低吼一声,像野兽般扑了上来。他们动作迅猛,但似乎没什么章法。鲁大成自幼在水上讨生活,力气或许不如,但身形滑溜,借着舱内狭窄的空间和绳索的阻碍,险险避开一击,反手一匕首刺入一个水手的肋下。那水手身体一颤,动作却不停,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另一只手已抓住了鲁大成的肩膀,力量大得惊人!
另一个水手也扑到近前。
鲁大成心知不能被缠住,他猛地低头,用额头狠狠撞在抓他肩膀的水手鼻梁上,同时脚下一勾,将旁边那盏惨绿色的风灯踢翻!灯油泼洒出来,遇到火星,轰地一下燃起!
火焰瞬间点燃了浸油的牛筋绳,也燎着了那两个水手和鲁大成的衣衫!那两水手似乎对火焰有些畏惧,动作一滞。鲁大成趁机挣脱,带着身上燃烧的绳子,合身扑向那个黑洞!
他知道赌对了!陈把头给的符纸,是暂时隔绝生人气息,让那东西“注意不到”他。而那半枚铜钱和香囊,才是真正的、指向明确的、充满“回家”执念的“香饵”!他要让那东西的“食欲”,被这浓缩的、强烈的旧祭品“念想”吸引过去,从而忽略他这个“新祭品”身上的符纸效果!
就在他扑到黑洞边缘,半个身子几乎要栽进去的瞬间——
“吼——!”
一声无法形容的、低沉悠远、仿佛来自九幽地底、又像是无数人痛苦哀嚎混合而成的诡异嘶吼,猛地从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中爆发出来!伴随着吼声,一股极其阴寒、腥臭的狂风从洞中喷涌而出!
整个船体剧烈震动!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!那些刻画在舱底的血槽,骤然亮起暗红色的、如同熔岩流动般的诡异光芒!光芒顺着槽子急速流动,全部涌向中央的黑洞!
扑向鲁大成的两个水手,被这股阴寒狂风一吹,身上本就被符纸力量隐隐压制的某种东西仿佛瞬间溃散,他们脸上那麻木的表情碎裂,露出极度惊恐痛苦的神色,眼耳口鼻中渗出黑血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迅速干瘪,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。
刘管事站在舱口,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想跳船逃命。
但已经晚了。
无数条湿滑、粘腻、半透明的、仿佛由黑色河水构成的触手,猛地从黑洞中激射而出!它们无视了额贴符纸、身上还带着火苗的鲁大成,而是精准地卷住了正在燃烧的、被鲁大成掷入洞中的那半枚铜钱和香囊,然后,以更快的速度,卷向了惊恐万状的刘管事!
“不!我是供奉你的!我每年都……”刘管事的尖叫戛然而止。
一条最粗壮的触手,直接捅进了他大张的嘴巴,从他后脑穿出!更多的触手缠绕上他的四肢、躯干,将他高高举起。他像一条离水的鱼般剧烈抽搐,眼睛几乎瞪出眼眶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,变得灰败干瘪。他所有的恐惧、绝望、不甘,仿佛都成了最美味的食粮。
鲁大成趴在黑洞边缘,死死抓住一块凸起的船板,看着这恐怖绝伦的一幕,浑身冰冷。他额头上的符纸发出微弱的黄光,勉强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阴寒和吸力。他身上的火苗被阴风吹灭,但绳子还在燃烧,烫得皮肉滋滋作响,他却感觉不到疼痛,只有无边的寒意。
刘管事很快就不再动弹,变成了一具裹在粘液中的干尸。那些触手缓缓缩回黑洞,连带那半枚铜钱、香囊,以及刘管事的尸体,一起拖向无尽的黑暗深处。
船舱里暗红色的光芒渐渐熄灭,只剩下翻倒的、即将熄灭的风灯发出的微弱光线。船体的震动停止了,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汩汩声。
鲁大成瘫在冰冷的、沾满粘液和血污的甲板上,剧烈地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焦糊味。他赌赢了。用那半枚旧祭品的“念想”为饵,加上刘管事这个“背叛者”临死前爆发的强烈恐惧为引,暂时喂饱了,或者说,转移了那东西的注意力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用匕首割断身上烧焦的绳索,踉跄着走到舱口。外面雾气依旧浓重,另外两条“送神船”静静地泊在黑暗中,毫无声息。
他跳上自己来时的小船,用尽最后力气,划向岸边。他不敢回头,不敢停留,甚至不敢去想明天。陈把头的符纸效力有限,那东西消化完“祭品”之后呢?会不会再次找上他这个“偷渡者”?
还有阿青,他安全离开了吗?漕司衙门丢了刘管事,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还活着,从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中,用另一个人的命,和一场惊心动魄的赌博,暂时活了下来。
小船靠岸。他踏上坚实的土地,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,剧烈地干呕起来,却什么也吐不出。
远处,镇子的方向,传来隐约的鸡鸣。
天,快亮了。
鲁大成抬起头,望向运河的方向。浓雾正在慢慢散去,浑浊的河水依旧缓缓流淌,吞噬着一切,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他摸了摸额头,那张符纸早已化为灰烬,随风飘散。
只有耳畔,似乎还回荡着那来自河底黑洞的、充满餍足与无尽贪婪的诡异嘶吼的余韵。
而怀里,原本揣着铜钱和香囊的地方,空空如也,只剩下冰冷的、被冷汗浸湿的衣襟。
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朝着与镇子相反的方向,一步一步,艰难地挪去。背影消失在渐散的晨雾与芦苇丛中,单薄得像一个随时会破碎的剪影。
河面上,那三条“送神船”依旧歪斜地靠在一起,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中间那条大船的舱底黑洞,幽深如故。
只是,若有若无地,洞口边缘的木板,似乎比之前,又多了一道新鲜的、深深的抓痕。
蜿蜒,扭曲。
像一个未完成的字,
又像一个刚刚开始的新记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