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槽记(1/2)
万历十三年的漕运,比往年更加艰难。
连月的淫雨让运河水位涨得骇人,混黄的河水像一锅煮沸的泥汤,打着旋涡,吞噬着两岸模糊的堤线。
老漕工鲁大成蹲在乌篷船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水面,嘴里那杆早灭了火的烟锅被咬得咯吱作响。他不是在看水情,而是在看水色——那黄色里,似乎总掺着一丝化不开的、铁锈般的暗红。
“鲁头,看前头!”船尾把舵的年轻后生阿青声音发颤,指着雾气蒙蒙的河道前方。
鲁大成眯起眼。浓雾里,隐约显出几盏灯笼的光,昏黄昏黄,贴在黑黢黢的水面上,一动不动。那不是航船的灯,航船的灯是流动的。
那光死气沉沉,像是漂在水面的鬼火。更近了,才看清是三条破旧的漕船,歪斜着挤在一处浅滩旁,船身吃水极深,仿佛载着无形的重物。
没有号子声,没有炊烟,没有人影。
死一样的寂静,只有河水拍打朽木的汩汩声响。
“邪性……”鲁大成啐了一口,却还是示意阿青小心靠过去。漕帮规矩,水上见船遇险,不能不问。他们的船缓缓贴近其中一条大些的漕船,船帮上褪色的“顺风”二字依稀可辨。
“喂!有人吗?”鲁大成喊了一嗓子。
声音撞在潮湿的雾气上,闷闷地弹回来,无人应答。
阿青麻着胆子,用撑篙勾住那船的船舷,借力跃了过去。鲁大成紧随其后。脚下的甲板湿滑黏腻,一股浓烈的、像是铁锈混合着烂泥的腥气直冲鼻腔。船舱的帘子低垂着,里面黑得不见五指。
“点上火折子。”鲁大成低声道。
阿青哆哆嗦嗦地吹亮火折,昏黄的光圈撕开黑暗。照亮了舱内景象——空的。不是没人,而是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货物,没有铺盖,没有锅碗,甚至没有惯常供奉的河神牌位。舱壁和舱底异常干净,干净得像是被水反复冲刷过无数次,木板纹理发白,只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槽,顺着船板木纹的方向延伸,最终汇集到船舱中央一个拳头大小、黑乎乎的洞口。
那洞口边缘很不规则,不像是凿子凿的,倒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反复切割、又反复摩擦形成。洞口深不见底,下面隐约传来细微的、水流回荡的呜咽声。
“这槽子……”阿青用脚尖碰了碰一道较深的沟槽,脸色蓦地变了。他把火折凑近,只见那沟槽深处,沉淀着一层黑红色的、已然干涸板结的污垢。“是血垢!”
鲁大成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刮下一点,凑到鼻尖。浓烈的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搅。是血,而且是大量鲜血沉积留下的痕迹。看这槽子的走向和汇集点……仿佛曾有粘稠的液体,从舱内各处流淌,最终被那个黑洞吞噬。
“去别的船看看。”鲁大成声音发干。
第二条船,第三条船,一模一样。空荡的船舱,遍布舱底、延伸向中央孔洞的“血槽”,浓得化不开的腥气。仿佛这三条船,不是用来运粮载货,而是专门用来盛放和引导某种液体,最终排入河心的装置。
“鲁头,你看这个!”阿青在第三条船的角落里,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那是一小截绳子,被仓皇塞在木板缝隙里,绳子一端,系着个小小的、褪了色的香囊,绣工粗糙,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个“安”字。
鲁大成接过香囊,入手轻飘,里面似乎没有香料,只有一小块硬物。他小心拆开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——是半枚铜钱,从“万历通宝”中间被生生掰开,断口还很新。铜钱上沾着一点黑褐色的污渍。
“是‘平安扣’……”阿青声音发抖。跑船的人有时会把铜钱一分为二,一半自己带着,一半留给家人,取个“破钱重逢,平安归来”的念想。这半枚铜钱在这里,它的主人呢?
突然,一阵极其轻微、却绝不属于水流或风声的“沙沙”声,从脚下传来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船底木板下缓缓爬过!鲁大成猛地按住阿青的肩膀,示意他噤声。两人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声音很慢,很有规律,从船头方向慢慢向船尾移动。经过他们脚下时,似乎停顿了一下。鲁大成和阿青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!他们死死盯着脚下的木板,火折的光微微颤抖。
片刻后,那“沙沙”声继续向船尾挪去,逐渐微弱,最终消失在船舱尾部那个深不见底的孔洞方向。
是老鼠?不可能,这船上干净得连粒米都没有。是水蛇?也不像。
鲁大成猛地想起老人们讲过的、关于这条河最晦暗的传说——每逢大汛之年,若河水久涨不退,浑浊发红,便需“通漕”。那不是疏浚河道,而是一种古老隐秘的、用“特殊祭品”平息河神怒气的血腥仪式。祭品需置于特制的“引水船”上,剖开血脉,以“血槽”导引,让鲜活的血与生命顺流而下,直抵“河眼”,方能令狂怒的河水“开眼”,退去洪峰。
难道这三条空船,就是“引水船”?那些血槽,就是派这个用场?
可祭品呢?船上空空如也。就算有,那么多的血,顺着这些槽子流走,最终去了哪里?那个深不见底的孔洞,究竟通向何处?是直接通到河底吗?还是……
“鲁头,我们……我们快走吧!”阿青牙齿打颤,脸比纸还白。
鲁大成点点头,最后的理智告诉他此地不可久留。他攥紧那半枚铜钱和香囊,正要招呼阿青离开——
“哗啦!”
船尾方向,那个黑洞里,猛地传来一声清晰的水响!仿佛有什么东西,从水下很深的地方,浮了上来,正卡在洞口!
紧接着,一只苍白浮肿、被水泡得皮肤绽开的手,猛地从那个黑乎乎的洞口里伸了出来,五指箕张,死死扣住了洞口边缘!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
阿青“嗷”一嗓子,火折脱手掉在甲板上,瞬间熄灭!
黑暗如墨汁般泼下,瞬间吞噬了一切!只有船舱尾部,那个洞口附近,隐约有一点微弱的、湿漉漉的反光。是那只手!
“跑!”鲁大成肝胆俱裂,凭着记忆朝着来时的船帮方向扑去!阿青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。两人跌跌撞撞跳回自己的乌篷船,鲁大成疯了一样抓起撑篙,拼命将船推离那三条鬼船。阿青瘫在船尾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,裤裆一片湿热。
直到那几点鬼火般的灯笼光彻底消失在浓雾之后,鲁大成才敢停下,拄着篙大口喘息,冷汗早已浸透了几层衣衫。他摊开手心,那半枚冰冷的铜钱和小小的香囊已被汗水浸透。
“回……回码头……”鲁大成声音嘶哑,“找陈把头!这事……这事太大了!”
陈把头是这一段漕帮的掌事,六十多岁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。听鲁大成语无伦次地讲完,又看了那半枚铜钱和香囊,他那张老脸在昏黄的油灯下,一点点失去了血色,变得像船舱里那些被水泡白的木板。
他久久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铜钱上那个“安”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最后,他长长叹了口气,那口气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。
“大成啊,”陈把头的声音又干又涩,“你看到的……是‘送神船’。”
“送……送神?”
“不是祭河神,是‘送神’。”陈把头抬眼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“更邪性。老辈人传下来说,这河底下……有东西。不是龙王,不是河伯,是更古、更凶的玩意儿。平时睡着,可一旦发大水,水变得又浑又红,那就是它饿了,在河底翻腾。”
“它饿了……就要吃?”鲁大成喉咙发紧。
“不吃粮,不吃牲口。”陈把头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吃‘念想’。吃人心里最挂念、最放不下的那点东西。用活人做引子,用他们临死前最强烈的‘念想’做饵食,顺着特制的船槽和‘眼’,送到它那儿去。它吃饱了‘念想’,得了‘供奉’,才会重新安静,洪水才会退。”
鲁大成想起那些空空如也的船舱,那些汇集鲜血的槽子,还有那个深不见底、仿佛直通幽冥的孔洞……“眼”?那就是“眼”?
“那三条船上的人……”
“就是引子,也是祭品。”陈把头闭上眼,“绑在槽子汇集的地方,割开血脉,让血带着他们的‘念想’流下去。血是路,‘念想’是香。船是特制的,木头都用符水泡过,槽子的走向也有讲究,能把‘念想’聚拢,不散在河里……等血流干了,‘念想’送完了,那东西……有时候会把‘空壳子’吐出来,有时候就……”
鲁大成和阿青听得浑身冰凉。这比单纯的杀人祭祀还要恐怖千百倍!它不仅要人的命,还要榨干人临死前最后一点灵魂的牵挂!
“可……可船上没人啊!只有血槽,没有尸体!”阿青颤声问。
陈把头猛地睁开眼,死死盯住他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那从‘眼’里伸出来的手,不是‘空壳子’被吐出来,想爬回阳间呢?”
船舱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
鲁大成看着手里那半枚“平安扣”。它的主人,在生命最后的时刻,最强烈的“念想”,就是带着这半枚铜钱,回去和家人团聚吧?这微末的祈愿,却成了喂给河底怪物的“香饵”!
“把头,这事……难道就没人管?官府不管?漕司不管?”鲁大成感到一股邪火冲上头顶。
“管?”陈把头惨然一笑,压低了声音,几乎如同耳语,“你以为,每次发大水,漕司衙门催粮催得那么急,真是为了皇粮?有些‘引子’,是抓的流民水匪。有些……就是‘损耗’。”他粗糙的手指,在桌上轻轻划了一个“漕”字。
鲁大成如遭雷击,僵在当场。漕粮运输允许有自然损耗,这“损耗”的数字,原来可以填进去别的东西!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阿青已经快哭了。
“你们撞破了,沾了因果,那东西……或许会闻到味儿。”陈把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,“最近别跑船了,回家躲躲。把这铜钱和香囊,找个道士和尚看看,能不能化解。记住,今晚的事,烂在肚子里!对谁都别提,尤其是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,因为船舱外,响起了脚步声。很轻,很稳,正朝着舱门走来。
陈把头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,他迅速从鲁大成手里抢过那半枚铜钱和香囊,塞进自己怀里,同时用眼神严厉示意他们闭嘴。
帘子被掀开,一个穿着青色绸衫、面皮白净、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人走了进来。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,眼神却像两把小锥子,在鲁大成和阿青身上扫了一圈。
“陈老,这么晚还没歇着?这两位兄弟是?”中年人开口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腔调。
“哦,是刘管事。”陈把头连忙起身,脸上堆起惯常的、略带卑微的笑容,“是帮里的两个兄弟,来交这个月的常例钱。已经办妥了,正要走。”说着,暗暗对鲁大成使了个眼色。
刘管事,漕司衙门派驻在码头的管事,手握实权。他闻言笑了笑,目光落在鲁大成苍白的脸上:“这位兄弟脸色不大好啊,可是身子不适?水上风寒重,可要当心。”
“多谢管事关心,小的……小的就是有点晕船,老毛病了。”鲁大成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那就好。”刘管事点点头,似乎只是随口一问,转而看向陈把头,“陈老,明日有批要紧的‘料’要过闸,您老多费心,打点妥当,务必顺畅。规矩……您懂的。”
“懂,懂,刘管事放心,小老儿一定办得妥妥帖帖。”陈把头连连躬身。
刘管事又瞥了鲁大成和阿青一眼,这才转身,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。
直到脚步声远去,陈把头才直起腰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恐惧和焦虑。他快步走到舱门口,向外张望了一下,猛地关紧舱门,插上门栓。
“快走!现在!立刻离开码头!回家去!记住,最近千万别靠近河边!任何人的船叫你们都别上!尤其是官船和漕司的船!”陈把头急促地低声吩咐,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铜钱和香囊,塞回鲁大成手里,又补充道,“这东西……或许是个护身符,也或许是个催命符。找个靠谱的法师,赶紧处理掉!”
鲁大成和阿青不敢多问,趁着夜色,仓皇逃离了码头。
鲁大成的家就在离码头不远的镇子西头。他一夜未眠,只要一闭上眼,就是那只从黑洞里伸出来的、苍白浮肿的手,还有陈把头那充满恐惧的“空壳子”三个字。天刚蒙蒙亮,他就揣着那半枚铜钱和香囊,想去镇外二十里地的青霞观找个道士。
刚打开院门,他就愣住了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正是昨晚在陈把头船上见过的刘管事,还有一个身材高瘦、穿着黑色劲装、面无表情的汉子。那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,眼神锐利如鹰,腰间鼓鼓囊囊,显然藏着家伙。
“鲁兄弟,这么早出门?”刘管事依旧笑容和煦,但眼神里已经没有半分温度。
鲁大成的心沉到了谷底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“刘……刘管事,您这是……”
“有点小事,想请鲁兄弟帮个忙,去趟漕司衙门。”刘管事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,“关于昨晚……你在上游河岔子那儿,看到的东西。”
鲁大成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他们知道了!他们怎么知道的?陈把头绝不会说,阿青也没那个胆子……是了,那三条“送神船”!它们停在河道上,自己撞见了,这些人怎么可能不知道?说不定,一直就有人在暗处盯着!
“我……我没看见什么,就是几条破船……”鲁大成试图辩解。
“鲁兄弟,”刘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,“明人不说暗话。你看到了不该看的,沾了不该沾的。现在,只有两条路。一条,跟我们走,把你知道的、看到的一五一十说出来,然后……帮我们一个小忙。事成之后,少不了你的好处,还能保你平安。”
“另一条呢?”鲁大成声音干涩。
刘管事没说话,只是看了一眼身旁那个高瘦的汉子。汉子右手轻轻按在了腰间鼓起的位置。
鲁大成明白了。另一条路,就是现在“意外”死在家里,或者“失足”落水。他想起陈把头最后的警告,想起那深不见底的血槽和黑洞,又看看眼前皮笑肉不笑的刘管事和那个明显是狠角色的汉子。
“我……我跟你们走。”鲁大成听见自己妥协的声音,带着绝望的颤抖。他悄悄将握着铜钱和香囊的手,缩进了袖子里。
漕司衙门后堂,一间僻静的厢房。刘管事屏退了左右,只留下那个高瘦汉子守在门口。
“鲁兄弟,坐。”刘管事亲自给鲁大成倒了杯茶,茶水温热,鲁大成却只觉得冰凉刺骨。
“你们……想让我帮什么忙?”鲁大成没有碰茶杯。
刘管事在他对面坐下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缓缓道:“你知道‘送神’,看来陈把头跟你说了不少。那你也该知道,最近水势古怪,那‘东西’胃口越来越大,一般的‘引子’,效果已经不太好了。”
鲁大成手心开始冒汗。
“我们需要一个……‘念想’特别强,特别纯粹的‘引子’。”刘管事盯着鲁大成的眼睛,“最好,是心里有极深的牵挂,有未了的心愿,而且……最好还是个水上讨生活、命格与河水相合的人。这样的‘引子’,送下去的‘念想’才够味,才能让底下那位……真正‘满意’。”
鲁大成猛地抬头,瞳孔收缩:“你们……你们要我……”
“不是要你当‘引子’。”刘管事摆摆手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是让你帮我们‘找’一个这样的‘引子’。你常年跑船,认识的人多,谁家里有什么难处,谁心里藏着什么事,你多少该知道些。找个合适的,告诉我们。事成之后,一百两雪花银,够你全家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。而且,我保证,你和你那晚一起的小兄弟,从此平安无事,再也不会被那‘东西’惦记。”
用别人的命,换自己的命和富贵。鲁大成胃里一阵翻腾,几乎要吐出来。他想拒绝,想大骂,但门口那个汉子冰冷的目光,像刀子一样抵在他的后心。
“我……我凭什么信你?事成之后,你们不会杀我灭口?”鲁大成听到自己在讨价还价,声音陌生得可怕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刘管事笑了,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漕司大印的文书,推到鲁大成面前,“这是漕司特批的‘义民’凭证,表彰你协助衙门处理水患有功。有了这个,你就是官府记档的人。我们动你,就是打官家的脸。况且,这种事,我们需要懂行的自己人。你很合适。”
威逼,利诱,加上一张看似可靠的保命符。鲁大成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纸,又想起阿青惊恐的脸,想起自家破屋里体弱多病的老娘和懵懂无知的孩子。他的手在袖子里,死死攥着那半枚铜钱,铜钱的断口硌得掌心生疼。这铜钱的主人,当初是否也面临过类似的选择?
“我……我需要时间想想。”鲁大成垂下头。
“可以。不过,水不等人,那‘东西’更不等人。”刘管事站起身,“给你一天时间。明天这个时候,给我名字。记住,要‘念想’够重,够纯。比如……家里有重病亲人无钱医治的,比如有深仇大恨未报的,比如……有至爱之人分离苦苦等候的。”他说着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鲁大成紧握的袖口。
鲁大成浑浑噩噩地走出漕司衙门,觉得阳光刺眼得厉害。那张“义民”凭证像一块烧红的铁,贴在他胸口。一百两银子,是他跑船十年也攒不下的数目。平安……更是他现在最渴求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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