铀骨佛光(2/2)
“轮流休息,两人一组,背靠背,绝对不许单独行动!眼睛不要长时间看黑暗处,尤其是那个洞的方向!”赵大勇声音沙哑地命令,“老吴,继续尝试联系基地!老李,检查车辆和物资!孙医生,照顾好小陈!”
夜幕如期而至,寒冷而死寂。那诵经般的无线电杂音,时有时无,折磨着众人的神经。陈启明被安置在车里,似乎睡着了,但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呜咽。
赵大勇和李德海值第一班。两人背靠着吉普车冰冷的铁皮,瞪大眼睛警惕着黑暗。手电光柱扫过,只有嶙峋的雅丹黑影。
“队长,”李德海忽然低声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信不信……这世上有些东西,科学解释不了?”
赵大勇没吭声,握紧了手中的枪。
“我小时候听我爷讲过,”李德海自顾自说下去,像是为了驱散恐惧,“有些地方,死过太多人,怨气太重,或者埋了不该埋的东西,那地方的‘影子’就活了,会缠上路过的人。影子不是鬼,是……是过去发生的事,留下的‘印子’,碰到活人,就想贴上去,想借着活人的眼睛再看一眼,借着活人的嘴再说一句……”
“闭嘴!别他妈自己吓自己!”赵大勇低吼,但心里却是一沉。陈启明的眼睛,老吴的梦,无线电里的诵经声,还有那尊怪佛……这一切,难道真是某种“过去的影子”在作祟?是那放射性矿物“记录”了远古的灾难,如今在影响着他们?
时间在高度紧张中缓慢流逝。快到换班时间时,一直盯着辐射仪的老吴(他和孙维民一组),突然指着仪器屏幕,低呼:“看!”
只见那代表辐射强度的曲线,并非一直平稳或随机波动,而是在有规律地、缓慢地攀升!大约每隔十几分钟,就有一个小幅度的跃升,然后回落,再跃升,像极了……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“呼吸”!
而“呼吸”的源头方向,直指那座洞窟!
“它……它是活的?”孙维民声音发颤,他这个唯物主义的医生,此刻世界观也受到了冲击。
就在这时,车里的陈启明突然动了!他猛地坐起身,一把扯掉眼睛上的纱布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,竟然微微发出两点惨淡的、莹绿色的幽光!他直勾勾地盯着洞窟方向,嘴唇翕动,用一种完全不属于他自己的、苍老而怪异的语调,开始吟诵:
“……骨为城兮,光为河……众生熔铸兮,照大千……佛既非佛,光亦非光……归来……归来……”
“小陈!”孙维民想按住他。
陈启明力大无穷地甩开孙维民,跌跌撞撞推开车门,朝着洞窟方向走去,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,口中依旧念着那晦涩的咒语般的句子。
“拦住他!”赵大勇冲上前,和李德海一起,死死抱住陈启明。陈启明剧烈挣扎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,眼中绿光闪烁不定。
老吴死死盯着辐射仪,曲线随着陈启明的吟诵和挣扎,正在急剧升高!“是声音!某种特定的声音频率,会激发这矿物的放射性场!小陈被影响了,他在……共鸣!”
“打晕他!”赵大勇当机立断。李德海一记手刀劈在陈启明颈侧,陈启明身体一软,瘫倒在地,眼中的绿光渐渐熄灭。辐射仪的曲线也缓缓回落。
众人惊魂未定,将陈启明抬回车里。孙维民给他注射了镇静剂。
“不能待在这里了!”赵大勇看着漆黑一片的四周,又看了看油量表和水箱,“明天一早,不管能不能辨别方向,我们必须选一个方向走!留在这里,就算不渴死饿死,也会被……被这东西逼疯!”
后半夜,赵大勇和孙维民值守。疲惫和恐惧双重折磨下,孙维民有些支撑不住,眼皮打架。恍惚间,他仿佛看到远处那些雅丹的轮廓,在稀薄的星光下,似乎动了起来,缓慢地变换着形状,时而像跪拜的人群,时而像倒塌的巨柱。他用力摇摇头,幻象消失。
天快亮时,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一直昏迷的陈启明,突然在车里坐了起来。他眼神清明,甚至带着一种超脱的平静,完全不像之前癫狂的样子。他看向疲惫不堪的众人,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而冰冷:
“别费劲了。你们走不出去的。”
“你们看到的‘雅丹’,不是风蚀的土丘。是我们。”
“我们失败了。‘佛光’计划失败了。聚变核心失控,熔毁了整个‘方舟’,所有人都被卷了进去,物质和意识都被打碎,混合,然后被抛洒出来,冷却,固化,成了你们脚下的石头,和你们看到的‘佛像’。”
“我们的城市,我们的文明,就在你们脚下。那尊‘佛’,是主控核心的残骸,也是集体意识最后痛苦的凝结。放射性,是衰变的能量残留。那些‘光’,是逸散的意识碎片,在寻找载体,寻找‘回忆’。”
“你们听到的,看到的,梦到的,都是我们最后时刻的‘回声’。我们在呼唤,在拼凑,想重新聚合……但碎片太散了,只能干扰你们的感知,拉你们进入我们的‘场’。”
“放弃吧。留下来,成为新碎片。或者……”陈启明(或者说,借他口说话的东西)停顿了一下,脸上露出一个极度扭曲、混杂着无尽痛苦和一丝诡异诱惑的笑容,“帮我们‘完整’。用你们的鲜活意识,作为粘合剂……”
正说着,陈启明眼中的绿光猛然大盛,他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,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,猛地弹起,不是扑向任何人,而是狠狠一头撞向身旁坚固的雅丹岩壁!
“不!”孙维民离得最近,扑过去想拉,却只扯下一片衣角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惊心。陈启明的头颅结结实实地撞在坚硬的岩壁上,鲜血和脑浆瞬间迸溅开来!他的身体软软滑倒,眼睛里的绿光闪烁了几下,彻底熄灭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,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“小陈——!”李德海发出一声悲鸣。
赵大勇双目赤红,举枪四下瞄准,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。
老吴脸色惨白如纸,他手中的辐射仪,在陈启明撞击岩壁的瞬间,指针疯狂地摆到了头,发出刺耳的警报声,随即屏幕闪烁了几下,竟然冒出一股青烟,烧毁了!
而与此同时,以陈启明尸体和撞击点为中心,一股肉眼可见的、淡绿色的、如同极光般飘渺的光晕,从岩壁和他流出的鲜血中缓缓升腾而起,迅速弥漫开来!
光晕所过之处,周围的雅丹轮廓开始剧烈扭曲、晃动,仿佛融化的蜡烛。地面传来低沉的轰鸣,盐壳碎裂。
更可怕的是,众人眼中开始出现重重叠叠的幻影:宏伟奇异的银色建筑拔地而起又轰然倒塌,无数衣着奇特的人在透明的廊道中奔跑、呼喊、融化……耳边充斥着尖锐的警报声、崩塌声和那种怪异的诵经声混合的巨响!
“是那些碎片!它们被激活了!在强行融合!”孙维民抱着头,痛苦地喊道。
赵大勇知道,最后的时刻到了。他看向那辆吉普车,油表几乎见底,但或许……还能冲出一段距离。
“上车!!”他嘶声吼道,如同受伤的野兽。
李德海和孙维民连滚带爬地冲上吉普车。老吴却站着没动,他望着那弥漫的绿光和幻象,眼神空洞,忽然喃喃道: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‘’……不是佛,是囚笼……是坟墓……我们都在坟墓里了……”
“老吴!快上来!”赵大勇急得大吼。
老吴缓缓转过头,看向赵大勇,脸上竟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笑容,指了指自己的脑袋:“队长……我脑子里……也有声音了……好多声音……它们在叫我……我走不了了……”说完,他转身,一步步,主动走向那翻涌的绿色光晕和扭曲的幻影,身影迅速被吞没。
赵大勇目眦欲裂,猛踩油门。吉普车发出濒死的咆哮,撞开几块松动的盐壳,朝着与洞窟相反、也是昨夜他们判断可能性最大的一个方向,亡命冲去。
后视镜里,绿色的光晕如同活物般蔓延,幻象越来越清晰,仿佛一个正在从地底复苏的、庞大而残破的幽灵之城。
那座有着洞窟的雅丹,在光晕中轮廓彻底改变,隐约呈现出一座尖塔状结构的残骸,顶端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强烈的、规律性的光芒,如同灯塔,又如同……一只冰冷的、俯瞰众生的眼睛。
吉普车在颠簸中疾驰,将恐怖的景象甩在身后。但赵大勇和车里的两人都知道,有些东西,是甩不掉的。
陈启明临死前(或者说那东西借他之口)说的话,像最恶毒的诅咒,烙印在他们脑海里。
“你们走不出去的。”
“我们在呼唤,在拼凑……”
“成为新碎片……”
车窗外,依旧是无穷无尽的、铁灰色的雅丹。但此刻在他们眼中,每一座沉默的土丘,都仿佛是一个凝固的、挣扎的魂魄;每一道风蚀的沟壑,都像是无声呐喊的嘴。
油箱终于彻底告罄,发动机嘶鸣几声,彻底熄火。吉普车歪斜着停在一片陌生的、巨大的雅丹阴影下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李德海哆嗦着手,想再点一支烟,却怎么也打不着火。孙维民抱着医药箱,眼神涣散,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:“碎片……回声……粘合剂……”
赵大勇推开车门,脚下是同样的灰白色蜂窝状岩层。他抬起头,望向天空,试图寻找太阳辨别方向。然而,当他的目光掠过前方一座雅丹的顶部时,他的身体骤然僵直,血液仿佛瞬间逆流。
在那座雅丹的顶端,背对着刚刚升起的、苍白的太阳,一个扭曲的、后仰的、张开双臂的剪影,清晰无比地矗立在那里。
与洞窟里那尊怪佛,一模一样。
是另一尊?还是……他们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范围?
赵大勇缓缓低下头,看向自己踩在灰白岩层上的靴子。靴子边缘,不知何时,沾上了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正在缓缓熄灭的、莹绿色的光尘。
他耳边,似乎又响起了那苍老怪异的吟诵,混合着陈启明最后的话语,还有无线电里扭曲的诵经杂音,层层叠叠,越来越响:
“……骨为城兮,光为河……众生熔铸兮……归来……归来……”
他猛地捂住耳朵,但那声音并非从外界传来,而是从他脑海深处,生根发芽。
极目远眺,晨曦下的罗布泊雅丹群,无边无际,沉默如墓。
而他们,或许早已是这巨大坟墓里,几枚微不足道、正在被悄然“融合”的……新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