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低语(1/2)

自从认识江淮以后,苏晚总觉得他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
不是说他古板,而是那种过分妥帖的温柔,仿佛经过了岁月的浸泡,每一分都恰到好处,却也让人隐隐觉得不真实。

他从来不在雨天约会,若是出门时忽然落了雨,他的脸色会瞬间苍白,紧紧攥着她的手,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里。

“雨声……太吵了。”他总是这样低语,眼神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仿佛那雨幕背后藏着什么他极畏惧的东西。

苏晚最初只觉得这是某种个人禁忌,或许与童年的阴影有关。

她体贴地从不追问,只是每次雨夜,都会接到他长长的电话。

电话那头的他,声音比平日更轻柔,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,絮絮地说着一些零散的回忆——老宅后院总也晒不干的青苔,总在梅雨季发作的旧伤,还有一句反复出现的、近乎梦呓的话:“你听见了吗?它们又在说话了。”

“它们?”苏晚曾忍不住问过一次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断了线,他才轻轻说:“雨滴落下来的声音啊。每一滴,都在说着不同的话呢。”

这话说得诗意,却让苏晚在温暖的被窝里,无端打了个寒颤。

他们的关系稳定地走向纵深,江淮提议带她去见他唯一还联系的故人——一位住在城郊山间疗养院里的“姑姑”。

“我小时候,多是她在照看我。”江淮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紧,“尤其是在下雨天。”

那天的天色阴沉得厉害,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山脊上,车驶入盘山公路时,第一滴雨终于砸在了挡风玻璃上,接着是第二滴,第三滴,顷刻间连绵成片,哗哗作响。

江淮猛地踩了一脚刹车,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微微打滑。

他的脸色在雨刷器规律的摇摆间,显得明暗不定,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
疗养院坐落在山林深处,是一栋灰白色的旧式建筑,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,在雨中显得格外沉寂。

走廊很长,灯光昏暗,弥漫着消毒水与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。

江淮的姑姑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门口,面朝着一扇被雨水不断冲刷的落地窗。

她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病号服,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
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转过轮椅。

她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但眼睛却异常明亮,甚至可以说锐利,直直地看向苏晚,然后,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。

“淮淮带朋友来了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沙纸摩擦,“下雨天来的,真是……难得。”

江淮走上前,蹲在轮椅边,握住了姑姑枯瘦的手。

那姿态充满了依恋与哀伤。

苏晚站在一旁,礼貌地问好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姑姑的双手吸引——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,正以一种奇怪的节奏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扶手。

嗒,嗒嗒,嗒……

仔细听,竟然和窗外雨滴敲打玻璃的节奏隐隐相合!

苏晚心头一跳,连忙移开视线。

“阿晚很好。”江淮低声对姑姑说,像是汇报,又像是寻求认可。

姑姑只是笑着,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依旧盯着苏晚,忽然说:“你喜欢听雨声吗?”

苏晚一怔,不知如何回答。

姑姑却自顾自说下去,语速越来越快:“有的人能听见,有的人听不见。听不见是福气。那些话啊,密密麻麻的,从天上掉下来,钻进耳朵里,告诉你哪里淹死过人,哪里埋着东西,哪里……有还没走干净的人。”

她猛地抓住江淮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:“淮淮从小就听得见,是不是?所以下雨天,你总哭。后来,我教你的法子,管用吧?得找个人……分着听,就不那么吵了,对不对?”

江淮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急切地打断:“姑姑!你该吃药了,护士!”

他几乎是仓皇地起身,按响了呼叫铃。

姑姑却咯咯地笑起来,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混着哗哗的雨声,令人头皮发麻。

她最后看了苏晚一眼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怜悯,还有一丝……贪婪?

回去的路上,雨势未减。

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雨刷器单调地左右摇摆。

江淮一言不发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。

苏晚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姑姑的话——“得找个人分着听”。

什么意思?

分着什么听?

雨声?

那些所谓的“话”?

“江淮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姑姑的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什么分着听?”

江淮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,骨节发白。
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解释,却最终化为一声疲惫的叹息:“晚晚,别问。有些事情,不知道比较好。你只需要明白,我永远不会伤害你。”

他的眼神温柔依旧,可在这被雨水隔绝的密闭车厢里,这份温柔却让苏晚感到一种窒息的寒意。

她忽然意识到,她对他的了解,或许仅仅停留在那层他精心维持的、温柔的表象之上。

那夜之后,苏晚开始失眠。

尤其是下雨的夜晚,窗外的淅沥声似乎真的变得不同。

不再是单纯的白噪音,而是……有了层次,有了模糊的节奏,像许多许多人压低了嗓子,在极远的地方窃窃私语。

她告诉自己这是心理作用,是受了姑姑那些疯话的影响。

直到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。

她被一声炸雷惊醒,心脏狂跳。

摸向身侧,床铺是空的,冰凉。

江淮不在。

客厅的方向,传来极其轻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。

她赤脚下床,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门边,拉开一条缝。

客厅没有开灯,只有闪电偶尔划亮夜空,瞬间映亮屋内的景象。

江淮背对着她,跪坐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,面前空无一物。

窗外的暴雨如瀑布般倾泻。

而他,正微微侧着头,以一种极其专注、甚至可以说虔诚的姿态,倾听着。

他的嘴唇在飞快地翕动,仿佛在应和,在重复,在……复述!

闪电再亮时,苏晚看清了他的侧脸——那上面没有表情,空洞得吓人,只有耳朵似乎极力地朝向窗外的雨幕,眼神涣散,仿佛灵魂已经抽离,沉溺在了另一个由雨声构成的世界里。

“第七个……桥墩……”

“……红色的书包……”

“……好冷……水……”

断断续续的、模糊的音节,从他快速开合的嘴唇间逸散出来,混合在轰隆的雷雨声中,显得诡异无比!

那些短语毫无逻辑,却带着强烈的画面感和不祥的气息!

苏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才没有惊叫出声。

她浑身冰凉,连血液都好像凝固了。

姑姑的话在她脑中尖啸——“他听得见!”“得找个人分着听!”

江淮不是在欣赏雨声,他是在接收信息!

从这漫天大雨里,接收那些来自不可知之处、或许根本不该被活人听见的“低语”!

她一步步退回卧室,反锁上门,蜷缩在床上,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。

直到天色微亮,雨势渐歇,客厅里的低语声早已停止,房门才被轻轻推开。

江淮带着一身湿气(可他明明在室内)和熟悉的温柔笑容走进来,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苏晚的噩梦。

“醒这么早?”他抚了抚她的头发,指尖冰凉,“昨晚雨好大,吵得你没睡好吧?”

他的眼神清澈关切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

苏晚却在他触碰的瞬间,几乎控制不住要战栗。

她第一次,对他感到了彻骨的恐惧。

她开始偷偷调查,利用一切可能的渠道。

她记下了那晚从他口中听到的碎片信息:“第七个桥墩”、“红色书包”。

本地新闻的旧档案中,一则数年前的简短报道让她如坠冰窟:某年暴雨引发山洪,郊外一座老桥部分冲毁,救援队在第七个桥墩附近,打捞起一名失踪女学生的遗体,她当时背着的,正是一个红色的书包。

报道并未提及细节,但时间,正是江淮来到这个城市读书后,经历的第一个雨季。

巧合?

苏晚不敢深想,却又无法停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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