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低语(2/2)
她假装随意地问起江淮的过去,问起那位姑姑。
江淮的回答总是避重就轻,只说是远亲,年轻时受过刺激,精神不太稳定。
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,没能逃过苏晚的眼睛。
恐惧像藤蔓缠绕心脏,越收越紧。
苏晚试图疏远,寻找借口加班,减少见面。
江淮似乎察觉了,并未追问,只是每次联系时,语气里的忧伤愈发浓重,浓重得让她心软,也让她更加害怕——那忧伤之下,是否隐藏着更冰冷的东西?
决定性的转折,发生在又一次漫长的雨季来临之时。
连续数日的阴雨,让整个城市都湿漉漉的,弥漫着颓败的气息。
江淮的状态明显不对,他请了假,整日待在公寓里,窗帘紧闭,拒绝外出。
电话里,他的声音越来越飘忽,越来越疲惫,仿佛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。
他说:“晚晚,雨快要停了……它们说话的声音,也越来越急了。我……我有点记不清了。”
苏晚强迫自己去看他。
公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一种奇异的、像是旧书和泥土的气息。
江淮蜷缩在沙发角落,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但看见她时,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
那个笑容脆弱得让人心碎,也彻底击溃了苏晚最后的防线。
或许,他只是个病人?一个无法控制自己、被某种可怕“天赋”折磨的可怜人?
姑姑说的“分着听”,也许只是精神不稳定者的臆想?
怜悯暂时压倒了恐惧。
她走过去,轻轻抱住他。
江淮的身体先是僵硬,随后剧烈地颤抖起来,他将脸埋在她的肩头,冰凉一片,不知是汗还是泪。
“晚晚,”他喃喃着,声音含糊不清,“你对我真好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雨声渐渐小了,从瓢泼转为淅沥。
窗外的天色依然阴沉。
江淮在她怀里似乎平静了一些,呼吸逐渐均匀。
苏晚也稍稍放松,连日来的恐惧和疲惫一同袭来,竟就这样相拥着,在沙发的角落昏昏沉沉地睡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种尖锐的、被窥视的感觉将她猛然惊醒!
天色已经全黑,雨几乎停了,只有檐角残存的水滴,间隔很久,才“嗒”地一声落下。
公寓里静得可怕。
江淮不在身边。
她坐起身,毛毯从身上滑落。
然后,她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滴答。
嗒。
滴答。
不是来自窗外。
就在这寂静的、黑暗的客厅里。
缓慢,清晰,带着某种黏腻的质感。
她的心脏狂跳起来,摸索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。
光束划破黑暗,首先照到的,是站在客厅另一端的江淮。
他背对着她,面朝墙壁,站得笔直,一动不动。
“江淮?”她颤抖着喊了一声。
他没有回应。
滴答。
嗒。
那水声……似乎是从他身上传来的?
苏晚颤抖着,将光束下移。
手机冰冷的光圈,落在了江淮的脚下。
一滩深色的水渍,正以他的双脚为中心,缓缓在地板上洇开。
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,正有液体凝聚,然后——“嗒”——滴落。
“江……淮?”苏晚的声音变了调。
这时,江淮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了身。
手机的光束,清清楚楚地照在了他的脸上。
那不是她熟悉的、英俊而温柔的脸。
那张脸呈现出一种被水长时间浸泡后的浮肿和苍白,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,眼珠浑浊,几乎看不到瞳仁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。
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不断往下淌着水。
嘴角却向上扯着,形成一个僵硬而诡异的、模仿微笑的弧度。
“晚晚……”
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像是气管里堵满了水。
“雨停了……”
“它们说完了……”
“现在……”
他朝着她,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不断滴水的双臂,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。
浮肿的脸上,那诡异的笑容扩大。
“该你……听了。”
苏晚的尖叫卡在喉咙里,化为无声的窒息。
她终于明白了!
彻底明白了!
没有什么天赋,没有什么被折磨的可怜人!
江淮,或许早在多年前的那个暴雨夜,在那座老桥边,就已经不再是“江淮”了!
从雨中听来的,从来不是信息,而是……“它们”的存在本身!
那些随着雨水滴落的、无处归去的低语,那些冰冷的、充满不甘的“东西”,它们找到了一个容器,一个听话的、温顺的容器!
而“分着听”,根本就不是分担痛苦!
是分享,是传递,是……寻找一个新的、更鲜活的容器!
姑姑不是受过刺激的远亲,她或许是上一个“听众”,一个侥幸未被完全同化、却已彻底疯掉的残次品!
江淮,不,是顶着江淮外壳的“它们”,一步,一步,淌着水,向她走来。
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。
那股浓重的、水腥与腐朽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苏晚想逃,双腿却像灌了铅,动弹不得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浮肿溃烂、滴着水、带着诡异笑意的脸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……
他张开嘴,更多的水涌了出来,伴随着模糊的、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絮语:
“来……听……我们……”
窗外,夜空如墨,最后几滴雨珠从云层坠落,轻轻敲打在玻璃上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像敲门声。
又像倒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