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井娘(1/2)

光绪年间,陇西有个叫“一碗泉”的村子。

村子得名于村口那口千年不枯的老井,井水清冽甘甜,养活了不知多少代人。

井边有块无字碑,光滑如镜,村里老人说,那是镇着井底东西的。

徐青山是村里唯一的画师,擅长描摹人像,尤其给逝者画遗容,笔触细腻,能画出三分活气。

这年开春,村里首富王老爷的独子害了急病,没挺过去。

王老爷悲痛欲绝,请徐青山去给儿子画最后一幅像,要画得像活着时一样。

徐青山带着画具去了王家。

灵堂阴冷,白烛摇曳。

棺椁敞着,王家少爷躺在里面,脸色青白,嘴唇却异样鲜红。

徐青山铺开宣纸,调好丹青,对着遗容细细勾勒。

画到眉眼时,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那双眼皮底下,眼珠子似乎……微微转动了一下。

徐青山手一抖,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,洇开一小团。

他定了定神,凑近细看,王家少爷的眼睛紧闭着,并无异常。

许是烛光晃动看花了眼。

他稳住心神,继续作画。

画到嘴唇时,那股异样感又来了。

那鲜红的嘴唇,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,像是在笑。

徐青山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!

他猛地后退,打翻了颜料碟,五色混杂,污了刚画好的衣襟。

“徐画师,怎么了?”守灵的老管家疑惑地问。

“没……没事,手滑了。”徐青山强自镇定,重新铺纸。

这次他不敢再看遗容,只凭记忆和先前勾勒的线条,匆匆画完。

画成之后,王家少爷的面容栩栩如生,只是那笑意,无论如何也掩不住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。

王老爷看了画像,竟十分满意,说画出了儿子生前的顽皮神态,厚厚封了赏银。

徐青山拿着银子,心头却沉甸甸的,逃也似的离开了王家。

怪事就从这天夜里开始。

徐青山独居在村西的小院,院里有棵老槐树。

睡到半夜,他听见院子里有“沙沙”的响声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挠门。

他提起油灯,抄起门栓,小心翼翼打开房门。

门外空无一人,只有月光清冷地洒在地上。

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枝桠乱舞,像无数只伸向他的手。

他松了口气,正要关门,眼角瞥见井台方向——村口那口“一碗泉”离他家不远。

井边似乎站着个人影,白衣飘飘,背对着他。

徐青山心里一紧,揉了揉眼睛。

人影不见了。

他以为又是眼花,回屋躺下,却再也睡不着。

恍惚间,他听见极细微的歌声,是个女声,幽幽咽咽,调子古老怪异,词句听不分明,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飘上来。

歌声时断时续,仿佛贴着地面爬行,钻进他的耳朵里。

徐青山用被子蒙住头,那声音却像能穿透棉絮,直接响在脑仁深处。

直到鸡叫头遍,歌声才渐渐消失。

第二天,徐青山眼下乌青,精神萎靡。

他去井边打水,发现井台周围湿漉漉的,像是刚有人打过很多水,但水桶好好摆在旁边。

无字碑上,竟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,弯弯曲曲,不像文字,倒像是……指甲抓出来的。

村里开始流传闲话,说王老爷的儿子死得蹊跷,怕是冲撞了井里的东西。

更有人说,前几天夜里,看见井口冒白气,有穿白衣的女人爬出来,在村里游荡。

徐青山听得心惊肉跳,想起那夜的歌声和白影。

他去拜访村里最年长的九叔公。

九叔公已经一百零三岁,耳聋眼花,但头脑还清楚,是村里活着的“典故”。

听完徐青山的描述,九叔公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。

他让徐青山关紧门窗,才压低嘶哑的嗓子说:“那口井……不干净。不是井不干净,是井底连着的‘地方’不干净。”

“井底连着哪里?”徐青山问。

九叔公干瘪的嘴唇蠕动几下,吐出两个字:“阴驿。”

“阴驿?”

“就是……阴阳路上的歇脚站。不是给活人走的,是给那些没地方去、又不甘心走的‘东西’暂住的。”九叔公的声音像破风箱,“咱们村这口井,不知道啥时候成了个‘漏口’,井底的石缝,通着那驿站的墙角根儿。平日里井水镇着,碑石压着,倒也相安无事。但要是井水出了问题,或者镇物松动了……里面的东西,就能顺着水脉,一点点渗过来。”

“镇物?是无字碑?”

九叔公摇摇头:“碑是后立的,真正的镇物,在井底下,是修井时沉下去的一副‘金缕玉柙’,里头封着个有道行的方士遗蜕,用至阳刚气镇着阴驿的漏口。这事儿,一代只传村长一人,我是上一任村长,临死前才被告知。”

徐青山听得脊背发凉:“那现在……”

“现在怕是镇物出了岔子。”九叔公叹口气,“王家少爷暴毙,唇色鲜红,死后含笑,这是被相中了‘皮囊’!阴驿里的东西想上来,就得先找个合适的‘壳’。它们会先寄一缕‘阴气’在将死未死的人身上,等人断气,就借着那口残留的生气,把‘壳’撑起来,慢慢温养,等‘壳’养得差不多了,就能彻底住进去了!”

“王家少爷的尸身……”

“怕是已经成了空壳,里头住进别的东西了!”九叔公抓住徐青山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,“画师,你给他画了像,是不是?”

徐青山点头。

“坏了!”九叔公脸色惨白,“画像通魂!你画的时候,那东西借着你的眼,你的手,把它的一部分‘形’留在了画纸上!那画成了它在阳间的一个‘锚’!它能通过那幅画,看到这边,影响这边!王家人……危险了!”

仿佛为了印证九叔公的话,王家方向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喊和嘈杂的人声!

徐青山和九叔公对视一眼,冲出屋子。

王家大院已经乱成一团。

丫鬟仆役连滚带爬地往外跑,脸上全是惊恐。

灵堂里,王老爷瘫坐在地,手指着棺材,浑身哆嗦,说不出话。

棺材里,空空如也!

王家少爷的尸身,不翼而飞!

而徐青山画的那幅遗像,还挂在灵堂正中的墙上。

画像里的王家少爷,笑容似乎更加明显了,眼睛也似乎……正看着闯进来的每一个人。

更诡异的是,画像的右下角,原本空白的地方,竟慢慢渗出一片水渍,沿着画纸蔓延,散发出井水特有的清冽又阴寒的气息。

水里,隐隐约约映出另一个倒影——一个长发覆面、穿着白衣的女人轮廓。

“井……井……”王老爷终于挤出声音,手指向村口方向。

众人赶到“一碗泉”边时,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

井口的青石井沿上,搭着一只苍白浮肿的手,指甲里塞满黑泥。

井里传来“哗啦哗啦”的水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费力地往上爬。

“快!快搬石头封井!”九叔公嘶声大喊。

几个胆大的后生刚要上前,那只手突然猛地一抓,扣住井沿,借力一撑!

一个湿漉漉的身影从井里冒了出来。

正是王家少爷!

但他此刻的样子,令人毛骨悚然。

身上的寿衣紧贴在浮肿的皮肤上,脸上毫无血色,眼皮耷拉着,嘴角却咧到耳根,露出一个夸张到诡异的笑容。

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,瞳孔涣散,眼白部分布满细密的血丝,而血丝中央,各有一个极小的、扭曲的黑影,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游动。

“我儿……”王老爷悲呼一声,就要扑上去。

“别过去!”九叔公死死拉住他,“那不是你儿子!那是披着你儿子皮的阴驿客!”

“王家少爷”扭动脖子,发出“咔吧咔吧”的关节声响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徐青山身上。

他开口了,声音像是两片湿木头在摩擦,又混杂着咕噜咕噜的水声:“画……画得……真好……把我……画出来了……”

徐青山如坠冰窟,连连后退。

“借你的笔……定了我的形……”“王家少爷”嘿嘿笑着,一步步挪出井口,水渍在他身后拖出长长一道,“这壳子……还有点僵……得用活人的热气……再焐焐……”

他的目光,投向了瘫软的王老爷,以及周围那些活生生的村民。

眼里的小黑影,游动得更加兴奋了。

“拦住他!用火!用桃木!”九叔公挥舞着拐杖,声音却带着绝望。

普通的桃木和火把,对付这种已经初步占据皮囊、有了“形”的东西,效果微乎其微。

“王家少爷”动作看似迟缓,力量却大得惊人,轻易就挥开了试图阻拦的人,径直朝王老爷走去。

眼看惨剧就要发生,徐青山脑海里猛地闪过九叔公的话——“真正的镇物,在井底下,是修井时沉下去的一副‘金缕玉柙’,里头封着个有道行的方士遗蜕”。

镇物!井底的镇物出了问题,这东西才能出来!

如果能修复镇物,或者重新激发它的效力……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