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井娘(2/2)

可怎么下去?井口被那东西守着。

而且,就算下去了,金缕玉柙是什么样子?怎么修复?

徐青山心急如焚。

就在这时,他瞥见井边无字碑上那些新鲜的指甲划痕。

鬼使神差地,他凑近细看。

划痕杂乱,但有几道较深的,似乎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——像是一把钥匙,又像是一个符咒的局部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家传的一本破旧画谱,后面有几页非画非字的东西,祖父曾说那是祖上一位参与修井的先人留下的“井舆图”,关乎村子气运,不可轻示于人。

难道……

徐青山掉头就往家跑。

“王家少爷”已经抓住了王老爷的肩膀,王老爷惨叫起来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,仿佛精气被快速抽走。

徐青山冲回家,翻箱倒柜,终于找出那本包着油布的画谱。

翻到最后几页,果然是残缺的线条和注释,中央一幅图,画的正是“一碗泉”的剖面结构!

图中显示,井壁在中段有一处极隐秘的暗门,机关就在井沿某块青石的背面。通过暗门,可以进入一个侧室,侧室中有通道斜向下,通往真正的“镇物”所在——一个位于井底之下的密闭石龛!金缕玉柙就放在那里。

图上还标注,若镇物效力衰减,需以至亲之血混合井心泥,涂抹于玉柙特定纹路之上,再以阳时出生、掌心有“朱砂痣”者之体温煨之,可暂时激发其阳刚之气,重封漏口。

至亲之血?王老爷!

阳时出生、掌心有朱砂痣?徐青山猛地摊开自己的左手,掌心正中,一点鲜红小痣赫然在目!他是正午时分出生!

原来祖上参与修井,留下这图,是让后代在必要时担起责任!

徐青山抓起画谱,又拿上裁纸的银刀和一小罐朱砂,狂奔回井边。

王老爷已经委顿在地,奄奄一息。“王家少爷”似乎吸足了热气,动作灵活了不少,正歪着头,打量着下一个目标。

“我知道怎么封井!”徐青山高举画谱,对着九叔公和众人喊道,“需要王老爷的血和井心泥!还要我下去!”

九叔公瞬间明白了:“你是阳时生,掌心有痣?”

徐青山点头。

“快!”九叔公指挥还能动的人,“按住那邪物!取血,掏泥!”

一场混乱的搏斗。

“王家少爷”力大无穷,抓伤了好几个人,但毕竟刚刚占据皮囊,行动仍有滞涩,最终被众人用粗绳和门板暂时困住。

取了王老爷指尖血,混合从井底最深处掏出的、冰寒刺骨的井心泥,盛在瓦罐里。

徐青山将瓦罐绑在腰间,口含一枚铜钱(祖训说可防阴气侵口鼻),在腰间系上长绳,毫不犹豫地沿着井壁爬了下去。

井水冰寒,越往下,光线越暗,只能靠上方扔下的火把照明。

井壁长满滑腻的青苔,寒气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里钻。

按照图所示,他摸索到中段一块略微凸起的青石,用力按动侧面。
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旁边一块井壁向内凹陷,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
洞里弥漫着陈腐的气息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奇异的檀香混合金属锈蚀的味道。

通道向下倾斜,湿滑难行。

徐青山手脚并用,爬了不知多久,前方豁然开朗,是一个不大的石室。

石室中央,有一个石台,台上静静放着一具玉柙。

并非想象中的棺椁,而是一副用金线串联玉片制成的人形“甲胄”,套在一具盘坐的枯骨之上。玉片温润,即便在此地不知多少岁月,依旧流转着淡淡的光泽。金线已经黯淡,但结构完整。枯骨呈打坐姿态,头颅低垂,仿佛仍在镇守。

这就是镇物!

徐青山按照图上的指示,找到玉柙胸口位置一片特殊的玉璜,上面刻着云雷纹。

他颤抖着打开瓦罐,用手指蘸取混合了王老爷鲜血的井心泥,仔细涂抹在那片玉璜的纹路上。

冰冷的泥血接触到玉片,竟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冒出缕缕极淡的白气。

玉璜上的纹路似乎亮了一下。

接下来,是最关键的一步——以掌心朱砂痣贴附玉柙,用体温“煨”之。

徐青山深吸一口气,将左手掌心,紧紧贴在玉柙胸口那涂了泥血的玉璜之上。

刹那间,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窜遍全身!

不是冰冷,也不是灼热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浩大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“意念”顺着掌心冲入他的身体!

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脑中炸开:

凿井的号子……方士肃穆的祈祷……金玉入水的光芒……阴驿角落不甘的嘶吼……历代村长秘密的祭拜……井水年复一年的流淌……镇物力量随着地脉微弱变动而缓缓流逝……以及最近,一股外来的、污秽的阴气顺着某条隐秘水脉侵入,腐蚀了玉柙一角,导致漏口扩大……

原来如此!并非镇物自然失效,是有“人”作祟!

那“王家少爷”恐怕也不是偶然被选中,而是被那外来阴气刻意引导、污染了命数!

与此同时,徐青山也感觉到,自己掌心的痣在发烫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体内流出,注入玉柙。是生机?是阳气?他感到一阵虚脱。

玉柙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,金光从玉片和金线的缝隙中透出,越来越亮。那具枯骨似乎也微微挺直了些。

石室震动起来,顶上簌簌落下灰尘。

上方传来模糊的、凄厉的尖叫,是那个“王家少爷”的声音!镇物被重新激发,对它造成了直接的伤害!

成功了?

徐青山心头一松,想要抽回手。

却发现自己动不了!

手掌像是长在了玉璜上,被牢牢吸住!

不仅如此,那股浩大的“意念”开始反向倒灌,比刚才猛烈十倍、百倍!不再是破碎的画面,而是清晰的、连贯的“记忆”洪流,强行涌入他的脑海!

他“看”到了修井镇阴的全过程——

根本就没有什么方士自愿牺牲镇守!

那位所谓“有道行的方士”,是被人迷晕后,活生生套上金缕玉柙,沉入井底溺毙的!他的怨念与修为被特殊阵法禁锢在玉柙中,转化为至阳刚气,成了最有效的“镇石”!

而主持这一切的,正是徐家那位参与修井的先人!他不仅设计了这一切,还悄悄改了井的结构,留下了后门和地图,并非为了后人补救,而是为了……有朝一日,当镇物力量衰减、阴驿躁动时,可以由身具特定血脉(阳时生、朱砂痣)的后人,下来“补位”!

所谓“以体温煨之”,根本就是个骗局!

这是一个持续数百年的、冷酷无比的传承骗局!

用一代代知情或不知情的徐家后人的生机和魂魄,去“喂养”那充满怨念的玉柙,维持它的镇封之力!

徐青山此刻,就成了最新的“祭品”!

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剥离,生命力顺着掌心疯狂流逝,注入那具枯骨。枯骨的眼窝里,似乎亮起了两点微弱的、贪婪的红光。

而玉柙的力量,正通过某种诡异的联系,向上蔓延,去镇压、撕扯那个占据了王家少爷皮囊的阴驿客。

阴驿客在惨叫,王少爷的皮囊在龟裂,冒出黑烟。

井上的人们在欢呼,以为邪祟将被消灭。

只有徐青山在黑暗的井底石室中,承受着无尽的绝望与背叛。

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身体渐渐冰冷。

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,他“看”到那玉柙中的枯骨,似乎对着他,极其缓慢地,扯动了一下颌骨。

像一个嘲讽的笑。

然后,无边的黑暗吞没了他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井上,九叔公等人看着“王家少爷”在金色光焰中化为焦炭,最终只剩下一小堆灰烬,混杂在井边的湿泥里。

井水恢复了平静,再无阴寒气息冒出。

无字碑上的划痕,也莫名消失了。

村子得救了。

人们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王老爷,却始终没有拉起下井的徐青山。

绳子断了,井底只有幽深的、恢复清澈的井水。

徐青山,失踪了。

九叔公站在井边,望着井水,良久,深深叹了口气,眼神复杂难明。

几个月后,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。

只是村口那口“一碗泉”,井水仿佛比以前更加甘甜清冽了。

有人半夜路过,偶尔会听见井里传来极其轻微的、像是画笔划过宣纸的“沙沙”声。

又有人说,曾看到井水倒映的月光里,似乎有一个穿着长衫的人影,静静立在井底,仰着头,望着井外的天空。

他的手里,好像还拿着一支笔。

而徐家那座小院,彻底荒芜了。

老槐树在一个雷雨夜被劈倒,树心焦黑,仿佛烧过。

只有那本祖传画谱,被人遗忘在倒塌屋舍的瓦砾之下。

画谱最后一页,那幅“井舆图”的背面,用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墨迹,添了几行新字,笔迹工整,却透着一股非人的僵硬:

“镇者永镇,替者恒替。井枯形不灭,轮回无绝期。后来观图者,慎之……慎之……”

墨迹的颜色,隐隐透着一点暗红。

像是干涸的血。

又像是……井底沉淀了百年的朱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