锈塔纪年(2/2)
洞壁材质非金非石,触手冰凉,上面同样布满细密的、流淌状的纹路,仿佛熔岩冷凝,又像是某种生物内部的管道。
下降了约三十米,绳索到了尽头。下方依旧深邃,手电光柱如同被黑暗吸收。
而小张,就卡在下方五六米处一块突出的、平台状的结构上,昏迷不醒,腿部扭曲,显然骨折了。
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,那块“平台”微微起伏着,表面布满脉动般的、微弱的暗红色流光,像呼吸,又像电流通过。平台边缘,连接着好几根粗大的、同样微微搏动的管状物,延伸向下方更深的黑暗。
这里,仿佛是那座金属巨塔深入大地的、活体的“内脏”器官!
“快!把他弄上来!”雷队长在上面焦急地喊。
陆怀仁和队友小心翼翼地下降到平台,平台那温热的、有规律的搏动感透过鞋底传来,令人几欲呕吐。
他们用备用绳索捆住小张,向上拉拽。
就在小张身体离开平台的刹那,异变陡生!
平台猛地一颤,那些暗红色流光骤然变得刺眼!整个垂直洞穴内响起低沉而愤怒的轰鸣,仿佛巨兽被触痛!
洞壁开始收缩、蠕动!光滑的表面突然冒出无数细小的、金属触须般的凸起,试图缠绕他们!
“快拉!”陆怀仁嘶吼,和队友拼命向上攀爬。
上面的队员奋力拉扯绳索。
金属触须越伸越长,几乎要碰到他们的脚踝。
洞壁的收缩也加剧了,空间在变小!
就在他们即将被合拢的洞壁吞噬、或被触须拖下去的千钧一发之际,上方投下数道强光,伴随着喷射火焰的呼啸声!
是雷队长等人,动用了紧急配备的火焰喷射器!
炽热的火焰灼烧着那些金属触须,它们发出尖锐的、类似金属扭曲摩擦的嘶嘶声,迅速缩回。
洞壁的蠕动也暂时减缓。
趁着这空隙,陆怀仁三人被拉出了洞口。
劫后余生,众人瘫倒在地,心有余悸。
小张被紧急包扎,伤势不轻,但无生命危险。
然而,所有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。
塔,不仅仅是“活着”那么简单。
它具有反应,具有类似防御或捕食的机制。他们刚刚,可能真的捅了“马蜂窝”,或者,踩到了“巨兽”的痛处。
“必须立刻向上级汇报!申请紧急处置方案!这里的情况远超预估!”雷队长声音沙哑,带着决绝。
通讯设备在塔的强干扰下一直不稳定,他们试图用备用的长波电台发送加密信息。
但信息刚刚发出,甚至未能确认是否接收成功,更剧烈的变化发生了。
大地开始震颤。
不是地震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摇晃,而是以那座锈塔为中心,一圈圈有规律的地面隆起、塌陷!仿佛塔的“根须”在地底深处疯狂地挣扎、搅动!
塔身发出震耳欲聋的、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,厚厚的锈痂大片剥落,露出下面并非完全锈蚀、而是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、布满复杂管线与不明结构的“内层”!
塔尖没入云层的部分,开始有炽烈的、蓝白色的电弧无声地流窜、聚集!
“它在‘醒’!彻底醒过来!”陆怀仁绝望地喊道。
“撤!全体撤离!带上伤员和核心资料!快!”雷队长咆哮着下令。
众人狼狈不堪地冲向停放在场部外的越野车。
启动,猛踩油门,沿着来时的破败公路疯狂逃窜。
身后,山谷中传来越来越响的、仿佛万千钢铁巨人同时咆哮的轰鸣。天空被塔尖聚集的异常能量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车子在颠簸的路上疾驰,每个人都能感到后方传来的、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。
开了不知多久,直到那轰鸣声渐渐低沉,天空恢复昏暗,他们才敢稍稍减速。
回头望去,群山叠嶂,已经看不到七四三场的山谷。
但每个人都知道,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,就在那片群山之中。
回到基地,汇报,层层上报。
惊动了最高层。
后续的探测(只敢远距离遥感)证实,“七四三场”区域的地质结构与电磁环境发生了永久性改变。那座塔,进入了某种新的、活跃的“阶段”。它不再仅仅是“生长”,而是在以更复杂的方式,改造周围环境,抽取地热甚至更深层的地质能量。
它被重新评估为“未知等级潜在威胁源”。
方圆两百公里被划为永久禁区,迁移居民,设立多层隔离与观测站。
陆怀仁因“深入接触”和“引发激活事件”,接受了漫长的审查与隔离观察。
最终,他因专业背景和“对目标有直接认知”,未被完全排除,而是被调入一个新成立的、绝密等级更高的研究机构。
机构的名字,叫作“异常构造体分析与对策中心”,简称“异对中”。
他的工作,不再是勘探普通的地质结构,而是分析、研究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、历史迷雾中、形态与功能各异、疑似非人造或超越时代科技的“塔”状或类似构造的报告、资料与极其有限的实物样本。
他才知道,“七四三场”的锈塔,并非孤例。
在浩瀚的档案海里,他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照片、潦草的素描、语焉不详的记载:
西伯利亚冻原下,钻探发现的、与岩层生长在一起的黑色晶体巨柱。
南太平洋海沟边缘,声呐扫描出的、规律发出低频脉冲的深海金属尖碑。
甚至某些古文明遗迹最核心处,那些被当作宗教象征的“通天塔”、“太阳柱”,其建筑材料与工艺,在最新的分析下,也透出令人不安的非时代性。
这些“构造体”,有的沉寂,有的以人类难以察觉的方式微弱活动,有的像“锈塔”一样,因偶然或必然的原因被“激活”。
“异对中”的共识是:它们可能是某种“观测站”、“能量汲取器”、“信标”,或者是更难以理解的、属于某个早已消失或从未以人类认知方式存在的文明的“遗产”或“播种”。
它们遵循着人类无法理解的规则与周期。
“锈塔”的激活,或许只是某个漫长周期中的一个节点,是人类无意中触碰了某个“开关”。
陆怀仁坐在布满显示屏和数据分析曲线的办公室里,窗外是都市的霓虹。
他常常会想起那座被锈蚀覆盖的巨塔,想起地底深处搏动的平台,想起小张梦游时茫然的脸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那里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地底的、冰冷的、规律的搏动,与自己的心跳偶尔重叠。
他不知道“锈塔”最终会如何。
也不知道,在世界其他角落,那些或沉睡或蛰伏的“构造体”,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一天,因同样的无知触碰,或随着它们自身漫长周期的到来,而逐一睁开它们非人的“眼睛”。
他只知道,自己余生的使命,就是坐在这个灯火通明的房间里,努力去解读那些来自不可知年代的、沉默的警告或呼唤。
而人类的历史,或许从很久以前开始,就不仅仅是由人类自己书写的。
在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角落,在深埋的地底,在无光的深海,在连时间都显得模糊的旷野里,另一种“纪年”方式,正以钢铁、岩石、晶体与无法理解的能量形式,缓慢而坚定地,滴答作响。
那声音,普通人类听不见。
但陆怀仁知道,它一直在那里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