锈塔纪年(1/2)

一九八七年,地质工程师陆怀仁接到调令,前往西南山区参与一项代号“深犁”的勘探任务。

目的地是一个在地图上仅标注为“七四三场”的保密区域,据说曾是三线建设时期的旧厂址,早已废弃多年。

出发前夜,他的导师,一位曾参与早期选址勘查的老专家,醉醺醺地拉住他,反复嘟囔着:“怀仁啊,记住,到了那儿,量准数据就回来。别好奇,尤其别靠近那座‘塔’……那塔的年头,不对……”

陆怀仁追问,老专家却酒醒了大半,眼神躲闪,再不开口。

辗转数日,吉普车将陆怀仁抛在一片荒芜的山坳入口。

司机指指一条被杂草半埋的混凝土路,说顺着它走,就能看到场部旧址,勘探队的临时驻地设在那里。

“记住啊,同志,”司机点起烟,神色有些古怪,“白天干活,天黑前一定回屋。这山里……静得邪性。”

吉普车绝尘而去,扬起一片黄尘。

陆怀仁背着行囊,沿着残破的公路前行。

山势合围,植被茂密得不正常,墨绿色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,只有零星的光斑漏下。

太静了。

没有鸟叫虫鸣,连风似乎都停滞在密林之外。

走了约莫个把小时,前方豁然开朗,一片巨大的、被锈蚀钢铁和水泥建筑残骸占据的谷地出现在眼前。

这就是“七四三场”。

巨大厂房的骨架如同巨兽的肋骨刺向灰蒙的天空,窗户破碎,黑洞洞的。墙上残留着斑驳的标语,字迹难以辨认。生锈的管道和阀门像藤蔓般缠绕在建筑上。

而在厂区正中央,矗立着一座奇特的建筑。

那是一座塔。

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砖石塔,而是由无数粗细不一的金属管道、铆接钢板、不明材质的罐体以及纠结的电线缆绳,以一种近乎野蛮、混乱的方式,堆砌、焊接、捆绑而成的巨大锥形结构。

塔身覆盖着厚厚的、暗红与墨绿交织的锈迹,许多地方已经锈穿,露出内部黑洞洞的复杂结构。塔尖隐没在低垂的云霭中,看不真切。

这,就是导师所说的“塔”。

它散发出一种与周围破败厂区格格不入的、沉重而森冷的气息,仿佛不是人类建造,而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的畸形金属巨树。

临时驻地设在原场部办公楼里,墙壁斑驳,但还算完整。

勘探队算上陆怀仁,一共六人。队长是个姓雷的黑脸汉子,话不多,只是交代了任务:测量厂区下方可能存在的溶洞群分布,评估地质稳定性。

“那塔呢?需要勘测吗?”陆怀仁问。

雷队长猛地抬头,眼神锐利:“别管它。那不是我们任务范围。记住,绕着走。”

其他队员也神色各异,没人谈论那座塔,仿佛它是空气。

日子在单调的测量、记录、分析中过去。

塔,就静静立在那里,白天吸收阳光,夜晚隐入黑暗,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。

但怪事开始发生。

先是仪器。最精密的陀螺经纬仪,在靠近塔基百米范围内,指针会无缘无故地剧烈颤抖,甚至反向旋转。夜间,放在室外的无线电接收机,总会收到一种规律而沉闷的“咚……咚……”声,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心脏在跳动,但搜索不到任何信号源。

然后是队员。最年轻的小张开始梦游,半夜站在窗前,直勾勾地望着塔的方向,嘴里喃喃重复着一些音节,像是“锈吃完了……该换了……”

问起时,他全无记忆。

雷队长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。

陆怀仁按捺不住,凭着技术人员的轴劲儿,开始私下调查。

他从仓库堆积如山的废料里,翻找出一批蒙尘的旧档案和工程日志,纸张脆黄,散发着霉味。

日志断断续续,记录着七四三场建设初期的一些情况。

“……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三日,于‘甲三’区域打下第一根基桩。地下岩层异常坚硬,伴有强烈磁干扰……”

“……一九六六年四月,主体结构施工。‘塔’的设计方案由‘特派专家组’直接下达,图纸保密等级‘绝密’。所需材料清单极其古怪,包括大量非标准规格的高硼硅玻璃、某种代号‘k-7’的惰性合金,以及……每月定额的、经过筛选的有机质‘填充料’?存疑……”

“……一九六八年九月,‘塔’初步建成。启动测试当日,厂区所有电子设备失灵三小时。测试结果未记录。‘特派专家组’撤离,留下三名‘常驻观测员’,身份不明……”

“……一九七一年,场区生产转入地下。‘塔’区划为禁区,代号‘静默核心’。时有怪异声响及地表微震记录,观测员解释为‘地应力调节正常现象’……”

日志在一九七五年戛然而止。
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潦草不堪的字迹,墨水晕染得厉害:“它们不是来调节的……它们是来‘喂养’的……塔在长!塔在长!”

陆怀仁合上日志,手心全是冷汗。

“喂养”?“塔在长”?

他想起塔身上那些仿佛活物伤口般的锈蚀孔洞,想起夜间的“心跳”声,想起小张梦呓的“锈吃完了”。

一个荒诞而惊悚的念头浮现:难道这座塔……是活的?需要“喂养”?

所谓的“有机质填充料”……
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
当天下午,测绘作业时,陆怀仁故意靠近了塔基禁区边缘。

透过锈蚀的防护网,他看到塔基并非直接坐落在地面,而是与一个直径数十米的、用特种水泥浇筑的暗色平台相接。平台上刻满了难以理解的、非几何非文字的凹槽,像是某种冷却管道,又像是……输送营养的“血管”网络。

一些凹槽里,残留着暗褐色的、类似沥青又像凝固血块的物质。

他悄悄用地质锤刮取了一点样本,装进密封袋。

样本在显微镜下呈现出令人不安的结构:非天然矿物,也非寻常工业残留,其中嵌着极微小的、已经硅化或金属化的有机物片段,依稀能辨出曾经是纤维状……甚至可能是骨骼的细微结构。

陆怀仁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。

当晚,他找到雷队长,出示了旧日志和自己的发现。

雷队长盯着那点样本,沉默了足足一支烟的功夫,才嘶哑开口:“你知道为什么‘深犁’计划突然重启?为什么偏偏是这里?”

“不是因为要评估地质稳定性,为后续开发做准备?”

“那是对外的说法。”雷队长苦笑,“真正的原因是,半年前,卫星监测发现,这一区域的特定波段电磁辐射强度,在过去十年里,以每年百分之一点三的恒定速率递增。尤其是……这座塔的位置,辐射源强度曲线,呈现出一种……类似生物新陈代谢或机械周期性运行的规律波动。”

“上级怀疑,这座当年以‘特殊能源实验’为名建造的塔,根本不是什么实验装置。它可能是一个……我们至今无法理解的、具有某种活性的‘东西’。或者,是一个通往我们无法想象层面的‘接口’。它一直在运作,在消耗,在‘生长’,只是极其缓慢。‘深犁’的任务,不是勘探溶洞,而是近距离评估这个‘东西’的当前状态,预测其‘活动’趋势。”

“那……‘喂养’是怎么回事?那些有机质……”陆怀仁声音发干。

雷队长眼神晦暗:“我们查不到确切记录。但结合当年三线建设时期,全国各地抽调人员、物资的复杂情况,以及某些失踪人口档案的模糊记载……不能排除最坏的可能性。”

两人相对无言,只有窗外的山风呼啸,远处那座锈迹斑斑的巨塔,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,如同一个亘古存在的谜团与威胁。

深夜,那规律的低沉“咚……咚……”声再次通过无线电传来,仿佛比以往更清晰、更有力了一些。

陆怀仁猛然意识到,这声音的间隔,似乎比他们刚来时,缩短了零点几秒。

塔的“心跳”,在加快。

第二天,意外发生了。

小张在距离塔基约两百米处进行地面电阻率测量时,脚下看似坚实的地面突然塌陷,露出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幽深洞口。

小张惨叫着坠入,瞬间被黑暗吞没。

众人扑到洞口,用手电照去,洞壁并非泥土,而是光滑得反常的、带着金属和玻璃质感的暗色物质,向下延伸,深不见底。洞内涌出带着铁锈和臭氧味道的冷风。

“是塔基的附属结构!或者……是它的‘根须’!”陆怀仁喊道。

雷队长当机立断,组织救援。

他们用绳索垂下,陆怀仁和另一名队员自愿下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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