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频道(2/2)

声音的主人,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,描述了他如何欺骗、囚禁、最终杀害了那个姑娘,并将尸体埋在了镇外荒山的某个地方。

我听得浑身发抖,不仅仅是恐惧,更有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。

忏悔结束时,那声音再次说道:

“今日忏悔已毕。”

“听众五人。罪债分摊。”

绿光熄灭。

我瘫坐在黑暗中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
五个听众?又多了两个?是谁?

女知青的案子……我记得赵站长有一次喝多了,曾含糊提过几句,说那案子一直没破,成了悬案。

难道……

接下来的几天,我如同惊弓之鸟。

我仔细观察着镇上的每一个人,试图找出另外的“听众”。

赵站长越发沉默,脸色也更差了。

公社的办事员老李,突然请了病假,说是头疼得厉害。

就连街上那个总是乐呵呵的剃头匠,也显得心神不宁。

恐惧像瘟疫一样,在知情者之间无声蔓延。

而我们都在等待,等待着下一个“报应”会降临到谁的头上。

它没有让我们等太久。

三天后的雨夜,刘彩凤,那个跛脚的疯婆子,被人发现死在了镇外的水渠边。

不是淹死的。

她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,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手里死死抓着一把湿漉漉的、女人用的木梳。

镇上的人说,她是失足滑倒摔断了脖子。

只有我们这几个“听众”隐约知道,这可能和多年前水井边那一推有关。

“听众”的数量,在收音机下一次响起时,变成了七个。

而忏悔的内容,开始触及更核心、更可怕的秘密。

声音的主人,提到了“公社粮仓的秘密夹层”,“里面藏着不该藏的东西”,还提到了“赵站长也知道”。

那一刻,我猛地看向广播站门口。

赵站长不知何时站在那里,脸色惨白如鬼,死死盯着那台发出绿光的收音机,嘴唇哆嗦着,眼里充满了绝望。

我瞬间明白了。

赵站长,一直是“听众”之一!

他甚至可能知道更多!

那天晚上,赵站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,关紧了门。

他抖着手点了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才用沙哑的声音说:

“你……都听到了?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“那不是人。”赵站长吐着烟圈,眼神空洞,“至少,不完全是。”

“那是‘频道’,是‘规则’。很久以前就存在了,不知道怎么接通了这台破收音机。”

“它吸收人的恶意,吸收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……然后,让听到秘密的人,分担罪孽和惩罚。”

“听得越多,陷得越深。最后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我懂了他的意思。

最后,要么像张国富侄子和刘彩凤那样,以离奇的方式死去,清偿“分摊”的罪债。

要么,就像那个忏悔的声音一样,彻底成为“频道”的一部分,不断地忏悔,不断地拉更多人下水,永无解脱。

“我们逃不掉了。”赵站长惨笑,“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么?”

“除非找到那个最初的声音……找到那个‘忏悔者’的源头,在它把我们全都拖进去之前,毁了它。”

他告诉我,他暗中查了很久,怀疑源头就在镇外荒山,当年埋藏女知青尸体的地方附近。

那里有个废弃的防空洞,是早年备战备荒时挖的,后来塌了一部分,就没人去了。

“明天,我一个人去。”赵站长掐灭烟头,眼神决绝,“你年轻,还有机会。如果我回不来……你就离开灰土坡,永远别再回来,也别再听任何收音机。”

我还想说什么,他却摆摆手,把我赶了出去。

那一夜,收音机没有响。

死一般的寂静,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不安。

第二天,赵站长一大早就离开了镇子,背着个帆布包,朝着荒山的方向。

我坐立不安,在广播站里来回踱步。

到了下午,天色阴沉下来,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。

赵站长没有回来。

傍晚时分,雪越下越大。

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了我。

我鬼使神差地,又坐到了那台老式收音机前。

看着那漆黑的刻度盘,我伸出手,颤抖着,打开了电源开关。

正常的电流声响起,指示灯发出正常的橘黄色光芒。

我调着旋钮,本地的频道播放着激昂的歌曲。

一切正常。

我松了口气,也许……只是我想多了。

就在我准备关掉收音机的那一刻——

“滋啦!”

尖锐的噪音猛然炸响!

橘黄色的灯光瞬间变成了那熟悉的、惨绿色的幽光!

调频指针疯狂地左右摆动,最后,“啪”地一声,死死钉在了那个“”的位置!

然后,一个我熟悉无比的声音,从喇叭里传了出来。

是赵站长!

但他的声音,已经变成了那种低沉、平板、毫无感情的调子,和他之前模仿的,一模一样!

“我忏悔。”

“我不该相信,找到源头就能解脱。”

“我不该独自前往防空洞。”

“洞里什么都没有……只有一面墙。”

“墙上……写满了字……都是‘忏悔’……从民国……甚至更早……”

他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赵站长本人的恐惧颤音,但迅速又被那平板覆盖:

“我看了那些字……所以……我现在……也成了字。”

“我忏悔。”

“我有罪。”

“听众……十一个。”

“滋滋……信号增强……覆盖范围扩大……”

“欢迎收听…………”

绿光猛烈地闪烁了几下,然后,渐渐稳定下来。

亮度,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。

指针,仿佛焊死在了那个刻度上。

我瘫在椅子上,无边的寒意冻结了我的血液。

赵站长失败了。

他不仅没能摧毁源头,反而自己被吸收了,成了“频道”新的、更强的一部分。

“听众十一个”……镇上还有多少人在听?这个范围,到底扩大了多大?

我该怎么办?

逃跑?像赵站长说的,离开这里?

可那个声音说“覆盖范围扩大”……我能逃到哪里去?只要还有收音机,只要还有那个“频道”……

就在我陷入绝望之际,喇叭里,赵站长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似乎混杂了一点别的、更老的、充满恶意的嘶哑声线:

“下一个忏悔者……已选定……”

“明晚子时……公开忏悔……”

“内容涉及……一九六八年冬……公社后院的枯井……”

我的脑子“轰”的一声!

一九六八年冬,公社后院的枯井!

那是我父亲下放到这里的时间!

那也是他杳无音信、最终被认定为“失踪”的时间!

母亲临死前,抓着我的手,眼里全是泪,说她不相信父亲会自己离开。

难道……

难道父亲的失踪,和这个“频道”,和这些“忏悔”有关?

而“下一个忏悔者”……

我猛地抬头,看向控制台上,那面蒙着灰尘的、模糊的玻璃。

里面映出我惨白、惊恐、扭曲的脸。

绿莹莹的光,正映在我的瞳孔深处。

像两点鬼火。

收音机里,那混合了赵站长和未知存在的声线,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、却足以让我血液凝固的叹息:

“滋滋……信号已锁定……”

“预备播音员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