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灵咒(2/2)
周墨安狂奔回镇子,却发现街巷空无一人。
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檐下挂着的灯笼全都熄灭了,整个吴镇死寂得像座坟场。
只有族长家的门虚掩着,透出一点微光。
他冲进去,看见族长背对着他,站在堂屋正中,正一下一下用额头磕着神龛。
“族长!那祠堂——”
族长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额心血肉模糊,可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其安详的微笑,眼珠浑浊如蒙了一层白蜡。
“周师傅啊……”族长的声音空洞洞的,“时辰到了,该你去守祠了。”
“守……守什么祠?”
“变成它的一部分啊。”族长咧开嘴,牙齿缝里嵌着木屑,“你爹守了二十五年,现在轮到你了。这是你们周家的命,从你太祖那辈就定下的。”
说话间,族长的皮肤下开始鼓起一串串小疙瘩,疙瘩蠕动着,顶破表皮——钻出来的,竟是一簇簇细小的木芽!
木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,分叉,眨眼间就爬满了他的脸、脖颈、手臂……
周墨安夺门而逃,身后传来族长最后的话语:“逃不掉的……你的血,早就和祠堂连在一起了……”
他躲进自家祖宅的地窖,封死木板。
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,渐渐地,心跳声里混入了另一个声音——是木纹生长、蔓延、缠绕的窸窣声。
他颤抖着点亮火折子,卷起袖子。
手臂的皮肤下,不知何时浮现出淡青色的木纹,纹路正沿着血管缓缓向上爬行,所过之处,皮肤变得坚硬、粗糙,像老树皮。
父亲笔记里那句“吾以血封之”,原来不是比喻。
周家的血脉,就是封印的最后一道材料!
地窖的木板开始“咯咯”作响,缝隙里钻进来无数头发丝般的木须,木须扭动着,朝他蔓延过来。
周墨安绝望地闭上眼睛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摸到地窖角落一个硬物——是父亲留下的工具箱!
最底层,压着一把奇特的刻刀,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线,刀身刻满符咒。
还有一张残破的纸条:“若吾儿见此,封已危矣。唯有一法:以血引之,以身为椽,重入藻井,刻逆咒于己心,可同归于尽。”
同归于尽……
周墨安握紧刻刀,刀柄上的红线突然自行燃起幽蓝的火苗,火苗不烫,反而冰冷刺骨。
那些蔓延的木须触到蓝火,立刻焦黑缩回。
他明白了,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条路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周墨安回到了宗祠。
祠堂的门大开着,仿佛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。
藻井上的黑影已经凝实了大半,隐约能看出是一个被木刺贯穿的巨大人形,人形的胸口,嵌着那对睚眦木雕。
此刻,睚眦的眼珠正滴滴答答淌着黑色的血泪,血泪落地,化成更多蠕动的木须。
周墨安爬上藻井,最后一次仰头看向那扭曲的黑影。
然后,他反手握紧刻刀,对准自己的心口,狠狠刺下!
没有痛楚,只有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刀刃流遍全身。
他的血顺着刀身上的符咒流淌,滴在藻井的榫卯上。
血滴所触之处,木纹疯狂扭动,发出尖锐的哀鸣!
黑影剧烈震颤起来,伸出的木椽之手拼命想抓住他,却被那幽蓝的火苗逼退。
周墨安用尽最后的力气,蘸着自己的血,在藻井正中的梁木上,一笔一划刻下逆转的符咒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,整个宗祠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!
所有梁柱、椽子、斗拱开始疯狂生长、交错、缠绕,将他牢牢包裹其中。
藻井中央的黑影发出不甘的嘶吼,被无数新生的木纹层层覆盖、压缩,最终重新缩回那对睚眦木雕里。
睚眦的眼珠瞬间黯淡,变成了普通的木色。
而周墨安,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,身体变得沉重、坚硬,最后彻底融入这古老的木结构之中。
他的指尖化作了榫头,肋骨化作了椽条,心脏的位置,恰好嵌在了那对睚眦木雕的正下方。
他成了新生的、活着的椽子。
天亮了。
吴镇的百姓像往常一样醒来,对昨夜之事毫无记忆。
只有族长被发现昏倒在自家神龛前,醒来后痴痴傻傻,只会反复念叨:“封住了……又封住了……”
宗祠依旧矗立,藻井上的睚眦木雕安静如初。
只是若有心人细看,会发现那木雕的眼底,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幽蓝的光泽。
而每逢雨夜,镇上的老人总说,能听见祠堂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刻木声,沙沙,沙沙,像是有人在不停地雕刻着什么。
他们说,那是祠堂在生长。
他们说,那是周师傅,还在守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