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血承负(1/2)

光绪末年,沧州有个世代贩纸为生的姜家。

到了姜隐山这一代,已不再行商,靠着祖上积累,开了间小小的私塾,兼带替人代写书信、誊抄文书,日子清贫,却也安稳。

姜隐山四十岁上,才得一子,取名砚生,爱若珍宝。

砚生三岁那年,沧州大旱,赤地千里,疫病随之而来。

姜隐山的妻子染病去世,他自己也病得只剩一口气。

眼瞅着家破人亡,一个云游的老道士路过,讨了碗水喝,看着奄奄一息的姜隐山和懵懂无知的孩子,叹了口气。

“你祖上,是不是传下来一样东西?不是金银,是比金银更‘重’的物件。”

姜隐山勉强睁开眼,想起父亲临终前,确实从床底暗格取出一个用油蜡封得死死的铁匣,说是“祖宗根本,死也要守住”,却从未言明内里是何物。

他艰难点头。

老道士捻须道:“那便是了。你家的灾,不是天灾,是‘债’到期了。那东西压着你家的运,吸着你家的生气。如今它‘饿’了,便要收‘利钱’。”

姜隐山骇然,挣扎问解法。

老道士沉吟良久,才缓缓道:“两个法子。一是此刻就毁了那铁匣,连灰都不要留。但你祖上既然宁遭灾殃也要守住,必有深意,毁了,恐怕立时便有更大的祸事反噬。二是……‘喂饱’它。”

“如何……喂饱?”

“血亲之墨,承负之文。”老道士目光复杂地看着年幼的砚生,“找个由头,让你这孩子,从识字起,便用特制的墨,日日抄写那铁匣里的东西。抄一遍,便‘喂’它一次,能缓些时日。但切记,绝不能让他知道抄的是什么,更不能让他看见铁匣里的‘原本’。只能你调墨,你递纸,他闭目抄录。直到……”

“直到何时?”

老道士摇头:“或许直到他死,或许直到……它也‘饱’了。贫道也看不透这‘债’的深浅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
说罢,道士飘然而去。

姜隐山挣扎着活了下来,身体却垮了,成了个病秧子。

他不敢毁掉铁匣,那是祖训。

他也不敢不“喂”。

砚生五岁开蒙,学的不是《三字经》,而是父亲口述的一些佶屈聱牙、全然不通的“字句”。

用的墨,是姜隐山亲自调制,黑中透着一股隐隐的暗红,带着铁锈与某种陈旧草木混合的古怪气味。

每日午后,书房门窗紧闭。

姜隐山将一张特制的、微黄绵韧的纸铺在儿子面前。

砚生闭着眼,提起笔。

姜隐山便用低沉平稳的声调,念出一个个晦涩的音节。

砚生便依言落笔。

笔尖触及纸张,那暗红的墨迹仿佛微微渗入纸纤维深处,甚至隐隐有极淡的湿气,像是刚刚写就,而非顷刻干涸。

每写一字,姜隐山都觉得书房内的光线暗一分,温度降一度。

而砚生的小脸,则会苍白一分,写完常常昏睡片刻。

但家里的情况,却真真切切地好转起来。

姜隐山的病虽未痊愈,却也不再恶化。

私塾渐渐有了点名气,虽不富裕,但温饱无虞。

姜隐山心中的恐惧与愧疚日夜煎熬,他看着儿子单薄的背影,只能安慰自己:这是为了保住祖业,保住孩子的命。他不知道铁匣里是什么,不知道这“债”从何而来,只能按照道士说的做下去。

砚生渐渐长大。

他天资聪颖,即便闭目抄写那些全然不解的“天书”,也练就了一手极为工整沉稳的好字。

但他性格沉静得过分,几乎不与人交往,脸色常年缺乏血色,眼神深处总有一抹化不开的疲惫与空洞。

他对每日的“功课”从无异议,似乎也习惯了那种抄写后袭来的虚弱与困倦。

只是偶尔,他会问父亲:“爹,我抄的这些,到底是什么?是什么意思?”

姜隐山总是板起脸,用严厉掩饰心虚:“祖传的修身养性的箴言,你照着写便是,不必多问!”

砚生便不再问,只是那沉默的眼神,让姜隐山心里发慌。

光绪三十四年,冬。

姜隐山一病不起,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。

临终前,他屏退所有人,只留下已经十八岁的砚生。

油灯如豆,映着父子二人惨淡的脸。

“砚儿……”姜隐山死死抓住儿子的手,手冰凉,“那铁匣……在……我床下第三块砖下……记住……守住它……继续……抄……不能停……不能看……”

他气息奄奄,眼神涣散,却挣扎着说完最后一句:

“千万……别让你……弟弟……知道……”

砚生如遭雷击!

弟弟?

他是独子!何来弟弟?

“爹!什么弟弟?谁是我弟弟?”他急问。

姜隐山却已瞳孔扩散,嘴唇翕动,最终没能再吐出一个字,就那么睁着眼,咽了气。

手,仍死死攥着砚生。

处理完丧事,砚生心力交瘁。

父亲最后的遗言,像一根毒刺扎进他心里。

弟弟?

他翻遍了家中所有可能藏匿信件或记录的地方,一无所获。
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父亲床前的地面上。

第三块砖。

他哆嗦着撬开砖石,一个冰冷的、沉甸甸的铁匣露了出来。

不大,一尺见方,锈迹斑斑,接缝处被暗红色的蜡封得严严实实,蜡上似乎还有些模糊扭曲的纹路,像字,又像符。

这就是那“祖宗根本”?这就是他用了十三年特制墨汁、闭目抄写了无数遍的东西的“原本”?

不能看。

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
可“弟弟”的疑问,如同百爪挠心。

还有,为什么不能停?停了会怎样?

少年人的逆反与巨大疑窦,冲垮了多年的服从。

他找来工具,小心翼翼地,开始剥离那些坚硬冰冷的蜡封。

蜡很脆,剥离时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每剥开一点,铁匣里似乎就传出更低沉一点的“嗡”鸣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。

终于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封蜡尽去。

铁匣的盖子,并未上锁,只是紧紧合着。

砚生深吸一口气,用力掀开——

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,也没有古籍秘典。

匣底,只平平铺着一层薄薄的、灰白色的……灰烬。

灰烬之上,静静躺着一页纸。

纸色焦黄,边缘残缺,似被火燎过,又似被水浸过。

纸上,是用一种极其浓黑、甚至黑得发亮的墨,写满了字。

那字迹,砚生太熟悉了!

正是他闭目抄写了十三年的、那些佶屈聱牙的字句的笔迹!

但此刻,他是睁着眼看的!

那些扭曲怪异的字符,在他眼中骤然“活”了过来!

它们不再是毫无意义的笔画堆积,而是化作一幕幕清晰无比的画面、一段段凄厉绝望的哀嚎、一股股冰冷刺骨的怨毒,直接冲入他的脑海!

他看到了!

看到明朝某年,沧州大涝,饿殍遍野。

看到他的某位先祖,如何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,与某个形容枯槁、眼窝深陷的“人影”立下契约。

契约的内容是:姜氏子孙,世代以“承负墨”抄录此“债册”,以自身精气神,滋养册中困锁的“债主”怨魂,换取家族一线绵延。

而“债册”所记,竟是那位先祖早年经商时,为夺巨利,勾结水匪,屠灭竞争对手满门二十三口的血腥罪行!每一个细节,都淋漓毕现!

这根本不是修身箴言!

这是认罪书!是枷锁!是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!

抄录,便是用血亲后代的生机,去喂养这份罪孽,去平息那些枉死者的怨念,让它们继续被困在纸中,不得报复立契者及其血脉!

而作为“报酬”,姜家可得温饱,却永难大富大贵,且每一代“执笔人”,必是体质至阴、生辰特殊的男丁,注定早衰、多病、孤苦。

若停抄,则“债主”饥渴,立时反噬,灾祸立至。

若观看“原本”,则视同“见债”,怨魂会将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观看者身上……

砚生终于明白了!

明白了父亲的病,明白了自己的虚弱与孤独,明白了那墨中的暗红是何物——那恐怕真的是掺了姜家祖上不知哪一代“执笔人”的鲜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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