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血承负(2/2)
而“弟弟”……
画面最后一转,他看到一个模糊的、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婴孩身影,在某个深夜,被父亲亲手递给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衣人,换回了一包救命的药材和……调制“承负墨”的最后一味“药引”。
那是他双生的兄弟!被父亲当作“代价”或“储备”,送了出去!
“啊——!!!”
砚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,猛地将铁匣打翻在地!
那页焦黄的纸飘落出来,接触空气的瞬间,上面的浓黑字迹仿佛活物般蠕动,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怨毒与冰冷!
灰白色的灰烬扬撒开来,沾到他的手上、脸上,竟然传来阵阵刺痛,像是被极细的冰针扎入!
与此同时,书房里平地刮起一阵阴风!
油灯骤灭!
黑暗中,响起了许多声音!
男女老幼的哭泣声、咒骂声、惨叫声,夹杂着铁器碰撞、火焰燃烧、肉体撕裂的可怕声响,从四面八方涌来,瞬间将他淹没!
那些被他“喂养”了十三年的怨魂,因为他看了“原本”,因为他打断了“供养”,彻底暴动了!
它们要挣脱这纸页的束缚!
它们要索取姜家血脉的性命,作为迟来的利息!
砚生连滚带爬地逃出书房,却发现整个家宅都变了样!
墙壁上渗出暗红色的、如同陈旧墨迹的水渍,汇聚成一道道扭曲的字迹,正是他抄写过无数遍的句子!
院子里那口枯井,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怪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!
门窗无风自动,疯狂开合,拍打出震耳欲聋的声响!
最可怕的是,他在惨淡的月光下,看到院子里,站着许多影影绰绰的“人”!
它们衣衫褴褛,面目模糊,浑身湿漉漉的,滴着暗红的水,正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从四面八方,向他逼近!
它们的眼睛所在的位置,只有两个空洞,却死死“盯”着他!
砚生魂飞魄散,抓起门闩胡乱挥舞,却直接从那些影子的身体里穿过。
冰冷刺骨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,无数只湿滑黏腻的“手”抓住了他的四肢、脖颈,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与怨恨之中!
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——
“叮铃!”
一声清脆的、仿佛铜铃摇响的声音,突兀地穿透了所有鬼哭狼嚎!
那些抓住他的冰冷触感,骤然一松!
逼近的模糊人影,也停滞了一瞬,齐刷刷地“望”向院门方向。
砚生瘫倒在地,艰难转头。
只见院门口,不知何时,站着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人。
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面容清隽,眼神却异常沉静深邃,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黄朦胧的旧灯笼,腰间系着一枚小小的、古旧的铜铃。
最让砚生心脏骤停的是——那年轻人的眉眼,竟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!
年轻人目光扫过满院诡异,最终落在砚生脸上,眼神复杂难明,有怜悯,有叹息,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清朗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:
“十七年不见,‘哥哥’。”
砚生如遭重击,脱口而出:“是……是你?爹说的……弟弟?”
年轻人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举步走进院子。
他每走一步,腰间铜铃便轻响一声,声音不大,却让那些怨魂凝聚的影子微微后退、扭曲,发出更加焦躁痛苦的嘶鸣。
他走到砚生面前,低头看着那页飘落在地、字迹疯狂蠕动的焦黄纸页,又看了看打翻的铁匣和灰烬。
“果然……他还是让你看了。”年轻人苦笑一声,“我那道号‘清净’的师父,当年留下‘血亲之墨,承负之文’这法子,本就是饮鸩止渴,拖延时日,指望后世能出个有胆魄的,毁了这罪孽根源。没想到,一代代,都只会‘喂’,不敢‘断’。”
“你……”砚生混乱无比,“你都知道?你是当年被送走的……那你为什么回来?”
自称“清净”的年轻人,或者说,姜砚生的孪生弟弟,沉默片刻。
“我回来,是因为‘债’要收了。你看了‘原本’,‘供养’已断,它们今夜就要吞掉你这最后的‘执笔人’,然后……彻底自由,为祸一方。师父临终前告诉我身世,也告诉我,破解之法,或许不在外物,而在‘血脉’本身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砚生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双生之子,一阴一阳,一承债,一游离。你是那个被选中的‘承债者’,而我,是唯一的、也是最后的‘变量’。”
“你要怎么做?”砚生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清净没有回答,而是弯腰,捡起了地上那页焦黄的“债册”。
怨魂的嘶吼瞬间达到!
无数黑影疯狂扑向清净!
清净不闪不避,只是咬破自己左手食指,以血为墨,在那焦黄纸页的背面,飞快地画下一个复杂的符咒!
鲜血触及纸页,竟发出“嗤嗤”的灼烧声,冒起缕缕青烟!
扑到他身前的黑影触碰到那青烟,发出凄厉惨叫,瞬间淡化不少!
“以我游离之血,唤尔等枉死之冤!”清净朗声道,声音压过了群鬼哀嚎,“姜氏祖上罪孽,血亲偿还!今以双生之‘阳魄’为引,重定契约!”
他猛地将纸页拍向砚生胸口!
砚生只觉得一股滚烫又冰寒交织的诡异力量透体而入!
与此同时,清净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陶罐,将里面粘稠的、暗红发黑的液体——正是那“承负墨”!泼洒向空中飘散的灰烬和那些扭曲的影子!
“契约更改:怨债不移,承负者更替!”
“自今日起,我姜氏‘清净’,以身为牢,承载尔等怨念!”
“换取我兄姜砚生,血脉脱缚,自此两清!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所有灰烬、所有泼洒的墨汁、所有扭曲的黑影,如同受到无形巨力牵引,疯狂涌向清净!
清净的身影瞬间被浓稠如实质的黑红雾气吞没!
雾气中,只能听到他最后一声压抑的、仿佛解脱又仿佛无尽痛苦的叹息。
以及,那盏旧灯笼落地的轻响。
铜铃,“啪”地一声,碎裂了。
黑红雾气翻涌凝结,越来越小,最终,化作一颗鸽子蛋大小、通体漆黑、却在表面隐隐有暗红血丝流动的珠子,“咚”地一声,落在地上。
那页焦黄的纸,连同铁匣,早已化为飞灰,消散无踪。
满院异象,顷刻消失。
月光重新清冷地洒下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噩梦。
只有地上那颗诡异的珠子,和碎裂的铜铃、倾倒的灯笼,证明着发生了什么。
砚生瘫坐在冰冷的院子里,呆呆地看着那颗珠子。
弟弟……用自己取代了他,成了新的、也是最后的“承负者”?
这就是破解之法?以一命换一命,换他所谓的“血脉脱缚”?
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。
他不知道该恨谁,恨那造孽的祖先?恨懦弱的父亲?还是恨这莫名其妙、却又真实无比的诅咒?
他颤抖着手,想去捡那颗珠子。
指尖刚触及,一股浩瀚如海、冰冷刺骨的怨毒与悲哀便冲入他的脑海!
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嘶吼、绝望的情感瞬间将他淹没!
那不仅仅是二十三口枉死者的怨念,还有历代姜家“执笔人”的恐惧、疲惫、不甘,甚至……还有一丝弟弟最后时刻,那复杂难言的心绪。
砚生惨叫一声,猛地收回手,大口喘息。
他明白了。
弟弟没有“消灭”它们,而是将自己化作了新的“牢笼”和“契约”。
这颗珠子,就是囚牢,也是凭证。
而他……
他看着自己颤抖的、刚刚触及过珠子的手指。
指尖上,不知何时,沾染了一抹极淡的、黑红色的痕迹,像是墨渍,又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无论他怎么擦拭,那痕迹仿佛渗入了皮肤,再也去不掉。
一种微弱的、却无比清晰的“联系”,在他和那颗珠子之间建立起来。
冰冷,沉重,带着无尽的悲鸣,丝丝缕缕,缠绕上他的魂魄。
院外远处,传来了隐约的更鼓声。
天,快亮了。
砚生蜷缩在清冷的月光下,看着那颗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的黑红珠子,又看了看自己指尖那抹不祥的痕迹。
弟弟最后的话,在他耳边幽幽回荡:
“换取我兄姜砚生,血脉脱缚,自此两清……”
真的……两清了吗?
这如影随形的冰冷联系,这指尖永不褪去的痕迹,又是什么?
他猛地抬头,望向东方那一片逐渐泛起的、惨淡的青白色。
晨光,并未带来丝毫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