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患记(1/2)

民国十七年,我刚从师范学校毕业,托了好些关系,才在省立图书馆谋了个闲差。

说是图书馆,其实是一座前清遗留下来的藏书楼改建的,三层木结构,飞檐斗拱,窗棂上糊的宣纸早已泛黄发脆,光线透进来总是昏昏沉沉的。

馆里藏书不少,但大多陈旧,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灰尘、霉味和旧纸张的特殊气味。

我的工作很简单,整理编目,防虫防潮,偶尔为寥寥无几的读者取书。

馆长姓秦,是个须发皆白、沉默寡言的老头,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,坐在他那张巨大的、堆满了线装书的红木桌后面,像一尊泥塑。

除了我,馆里还有个干杂活的老徐,跛脚,耳背,整天埋头洒扫,很少说话。

日子像楼外池塘里死水,不起一丝波澜。

变故发生在一个梅雨绵绵的下午。

秦馆长把我叫到他的桌前,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袋,推到我跟前。

纸袋很厚,边缘磨损得起了毛。

“小周,”他咳嗽了两声,声音干涩,“这批是刚接收的旧档,有些……特别。你手细心静,单独整理出来,就放在地下书库东角那个空着的樟木箱里。记住,只整理,不要细看。更不要……试着去读。”

他最后半句话说得极慢,眼睛透过老花镜片上方看着我,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凝重。

我有些纳闷,图书馆里的书,不就是让人读的么?何况是旧档案。

但馆长语气不容置疑,我只好接过纸袋。

入手沉甸甸的,一股比馆内更陈旧的阴冷气息透过纸袋传来。

地下书库常年不见阳光,只靠几盏昏黄的电灯照明。

空气湿冷,混杂着樟木和更浓的霉味。

我找到东角那个指定的樟木箱,打开箱盖,里面空空荡荡,箱底铺着一层干燥的石灰。

我戴上棉布手套,小心翼翼地将纸袋里的东西取出。

是档案,但很奇怪。

没有常见的卷宗封皮,也没有编码。

就是一叠叠大小不一、质地各异的纸。

有些是粗糙的毛边纸,有些是略显光滑的宣纸,还有几张像是某种兽皮鞣制而成,触感滑腻。

所有纸张都异常陈旧,边角卷曲脆裂,颜色从暗黄到深褐不等。

最诡异的是字迹。

不是毛笔,也不是钢笔,而是一种暗红色的、仿佛早已干涸的颜料书写而成。

字迹潦草扭曲,几乎难以辨认,透着一股疯狂的劲头。

有的页面上,除了字,还画着一些难以理解的符号或简陋到令人不安的图案,线条颤抖,像是极度恐惧或兴奋下的产物。

我遵从馆长的吩咐,不敢细看内容,只按照纸张大小和质地略作分类,准备放入箱中。

就在我整理到一张鞣制兽皮纸时,眼角余光无意中瞥见了几个稍微清晰些的字。

“不要相信……影子……”

“……它在纸里……”

“……看久了……会动……”

字迹暗红,像是铁锈,又像干涸的血。

我的心莫名一跳,赶紧移开目光,将那张兽皮纸压到最下面。

整理完毕,我锁好樟木箱,快步离开了阴冷的地下书库。

回到楼上,秦馆长仍旧坐在那里,仿佛从未动过。

他抬眼看了看我,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
但几天后,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。

首先是老徐。

他原本只是沉默,现在变得更加恍惚。

洒水时,他会盯着水渍在地上蔓延的形状,一动不动看上半天,直到我出声叫他。

擦书架时,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反复摩挲某些书脊,眼神空洞。

有一次,我甚至看到他在无人的阅览区,对着空气比划,动作僵硬,像是在模仿什么。

我想起那张兽皮纸上的话——“看久了……会动”。

一股寒意爬上脊背。

我告诉自己,老徐年纪大了,耳背眼花,有些怪举动也正常。

然而,接着是读者。

那段时间,图书馆破天荒地来了几个生面孔。

不是学生,也不是教授,穿着打扮各异,但脸上都有种相似的、急切的,甚至可以说是贪婪的神色。

他们点名要查看“特殊旧档”,或者询问“有没有未经整理的家信、日记之类”。

秦馆长一律以“没有”或“不符合规定”回绝。

其中有个穿着不合时宜绸缎马甲的中年男人,被拒绝后,没有离开,反而在阅览区坐了一整天,什么书也不看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通往地下书库的那扇紧闭的铁门,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。

直到闭馆,他才慢慢起身离开。

临走时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让我如坠冰窟——浑浊的眼球里,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、纸片一样的东西,飞快地掠过。

我开始做噩梦。

梦里全是那些暗红色的、扭曲的字迹,它们在黑暗中蠕动、重组,变成一篇篇我读不懂却感到无比恐惧的文章。

有时,梦里还会出现那扇樟木箱的盖子,它自己缓缓打开,里面涌出无数苍白、干燥、窸窣作响的纸片,像潮水般向我淹没过来。

我惊叫着醒来,满头冷汗。

白天在图书馆里,我也变得疑神疑鬼。

总觉得那些静立在书架上的书籍,在我不注意的时候,会轻微地改变位置,或者书脊上的字会模糊一瞬。

甚至有一次,我分明看到一本蓝色封皮的书,在我眨眼之后,封皮变成了暗黄色。

我吓坏了,跑去告诉秦馆长。

他听完我的描述,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灰败。

他沉默了很久,才嘶哑地说:“你……看到颜色变了?”

我用力点头。

他长长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悲哀。

“它注意到你了。”他低声说,更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纸患……纸患……沾上了,就甩不掉了。”

“馆长,到底什么是‘纸患’?那些旧档案到底是什么?”我再也忍不住,急切地问道。

秦馆长没有直接回答,他站起身,跛着脚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。

“有些‘知识’,不该被记录下来。有些‘事情’,一旦变成文字,就有了自己的生命,会寻找读者,会……传染。”

他转过身,眼神锐利地看着我:“你以为那些纸上写的,是疯子的胡言乱语,是故弄玄虚的呓语?”

“难道不是?”我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“是,也不是。”秦馆长走回桌后,坐下,“那是‘症状’,是‘感染’了某种‘东西’的人,在失去自我前,最后的、扭曲的记录。记录本身,就带着那种‘东西’的碎片。看久了,碎片就会……转移到你身上。”

“就像瘟疫?”我想到那些询问旧档的读者贪婪的眼神。

“比瘟疫更糟。”秦馆长闭上眼,“瘟疫只杀人。这东西……它改变你。让你‘看见’不该看见的,‘相信’不该相信的,最后,你会变成新的‘记录者’,写下新的‘症状’,去吸引、去感染更多的人。循环往复,直到……”

他猛地睁开眼,盯着我:“直到所有纸张,所有文字,都变成它的载体,所有看书的人,都变成它的奴仆。”

我被这番骇人的言论震得说不出话。

“那个樟木箱里的,就是‘感染源’?”我涩声问。

“是其中一部分。多年来,图书馆秘密接收、封存了不少这类‘患纸’。用石灰、樟木隔绝,用规矩镇守,就是防止它们‘活’过来。”秦馆长苦笑,“但现在看来……封存太久,它们太‘饿’了。老徐,还有那些找上门的人……都是被‘吸引’过来的。”

“那我们怎么办?烧了它们?”我脱口而出。

“烧?”秦馆长摇头,“你烧掉的只是纸。纸上的‘东西’,会随着烟,随着灰,飘到其他地方,找到新的纸,新的人。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么?”

“除非在它完全‘活化’,找到稳定宿主之前,用更强大的‘规则’将它重新束缚,或者……将它引入一个‘死循环’。”

我不太明白“死循环”的意思,但秦馆长似乎不打算详细解释。

他只是反复叮嘱我,不要再接触地下书库的任何东西,尤其是那个樟木箱。

同时,要留意老徐和任何可疑读者的动向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我度日如年。

老徐的情况越来越糟。

他几乎不再干活,整天蜷缩在楼梯下的角落里,用捡来的废纸片,叠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,一边叠,一边发出嗬嗬的、漏气般的笑声。

他的手指被纸边割破了很多小口子,渗出的血沾在纸片上,暗红一片,触目惊心。

而那些诡异的读者,虽然不再大规模出现,但偶尔还是会有个把人,在图书馆外徘徊,隔着窗户,用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眼神,向里张望。

秦馆长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差,他频繁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不知在做什么。

有时我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和一种极低的、仿佛念咒般的呢喃。

我知道,事情正在滑向不可知的深渊。

我必须做点什么。

一个周末的晚上,图书馆照例闭馆。

秦馆长身体不适,提前回家了。

老徐也不知所踪。

整栋藏书楼,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
一种强烈的、混合着恐惧和某种诡异诱惑的冲动,驱使着我。

我拿着钥匙,再次走向通往地下书库的铁门。

我要看看,那些“患纸”到底变成了什么样。

我要知道,秦馆长所谓的“死循环”是什么。

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,隔绝了楼上微弱的光源。

我拧亮带来的手电筒,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,尘埃在光中狂舞。

空气中那股陈旧纸张和樟木混合的气味更浓了,还隐隐多了一丝……腥甜?

我一步步走下台阶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
地下书库比记忆中更加阴冷,手电光扫过,两侧高耸的书架投下巨大狰狞的影子,仿佛随时会倾倒下来。

我走到东角,那个樟木箱还在原地。

但箱盖……是开着的!

一道缝隙,黑黢黢的,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。

我明明记得上次离开时锁好了!

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。

是谁打开的?老徐?还是那些诡异的读者?

我握紧手电筒,手心全是汗,慢慢靠近。

光线投向箱内。

里面空空如也!

那些“患纸”,一张都不见了!

只有箱底铺着的石灰,被搅得一片凌乱,上面印着许多杂乱的、像是手指抓挠、又像是某种多足昆虫爬过的痕迹。

它们……跑出来了?

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毛。

我猛地用手电照向四周。

黑暗中,只有书籍沉默的轮廓。

但仔细听……似乎有极其细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,从书架的深处,从天花板的角落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
像是有无数干燥的纸片在摩擦,在移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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