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患记(2/2)
“谁?谁在那儿!”我声音发颤地喊道。
回答我的,只有更加密集的窸窣声。
突然,手电光扫过不远处的地面。
那里,静静地躺着一张纸。
正是我之前见过的那张鞣制兽皮纸!
它怎么会在这里?
我强忍着恐惧,走过去,用手电照着。
暗红色的字迹,在光线下似乎比上次看到时……更加清晰了。
而且,内容变了!
不再是断断续续的短语,而是一段相对完整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文字:
“它喜欢规则,又憎恨规则。图书馆的规矩困住了它,也喂养了它。”
“每一本被编目的书,每一个被遵守的借阅流程,都是给它划定的牢笼,也是给它建立的通道。”
“老徐的血在纸上开了门,秦的字在墙上画了牢。”
“但新来的眼睛很干净,还没染上墨。你看,你在看,你看到了……”
“看到影子在书脊里排队,看到文字在封面下呼吸,看到知识本身在蛀空这座楼……”
“你已经是‘读者’了。”
“接下来,该是‘记录者’了。”
“写下你看到的。用你的血,或者,用你的……”
字迹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
最后几个字,墨水(如果那是墨水的话)晕染开,像是书写者突然被夺走了笔,或者……被什么拖走了。
我看得浑身冰凉,几乎要窒息。
“新来的眼睛”……指的是我?
“该是记录者了”……什么意思?要我写下什么?
就在我惊骇莫名之际,身后传来“吱呀”一声响。
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!
我猛地转身,手电光晃过去。
只见秦馆长站在门口,脸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。
他手里,似乎提着什么东西。
“馆长?您怎么回来了?”我像抓到救命稻草。
秦馆长没有回答,他慢慢走下台阶,脚步有些蹒跚。
手电光下,我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——是一个很大的、古旧的铜墨盒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、与“患纸”上类似的扭曲符号。
“小周,”他的声音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和,“你不是想知道‘死循环’吗?”
他走到我面前,将铜墨盒放在地上,打开。
里面不是墨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近乎黑色的暗红色液体,微微荡漾着,散发着浓烈的腥甜气味。
“这就是。”他指着墨盒,“历代守馆人的血,混合了朱砂、符灰,还有……从‘患纸’上剥离下来的最顽固的‘字魂’。”
“用它写下的规矩,能暂时困住‘纸患’。但需要一个新的、‘干净’的守馆人,用他的血续写,才能维持循环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那眼神不再浑浊,而是清晰、冷静,甚至带着一种可怕的狂热。
“老徐‘读’得太深,已经没用了。那些被吸引来的,心术不正,也不行。”
“你不一样,小周。你刚来,好奇心重,但还没被彻底‘感染’。你是最合适的‘笔’。”
我惊恐地后退:“不……馆长,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秦馆长从怀里掏出一支样式古旧的毛笔,笔杆惨白,像是某种骨头磨制而成。
他将其伸入铜墨盒,蘸饱了那暗红的“墨”。
“用这支笔,蘸着这盒里的‘规矩’,在地下书库所有的门、窗、梁柱、书架的关键位置上,重新描一遍那些镇守的符咒。尤其是……这个箱子。”
他看向那个空了的樟木箱。
“用你的血,混合这里的‘墨’,写下新的禁制。这样,‘纸患’就会被重新拉回这个循环,继续被困在这里。图书馆,才能继续存在下去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呢?”我声音发抖。
“你?”秦馆长嘴角扯动了一下,“你会成为新的守馆人。就像我,就像我的前任。用你的余生,看守这里,维持这个循环。直到……找到下一个‘干净’的人。”
我明白了。
根本没有什么彻底解决的办法!
只有用活人做“燃料”,不断续写这个血腥的“规矩”,将灾难暂时封印!
那些“患纸”从未被消灭,它们只是被一代代守馆人用自己的血肉和精神,强行困在这栋楼里!
老徐的疯癫,秦馆长的憔悴,都是代价!
而现在,轮到我了!
“不!我不要!”我转身想跑。
但秦馆长动作更快。
他看似老迈,此刻却异常敏捷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!
他的手冰冷刺骨,像铁钳一样箍住我。
“由不得你!”他低吼,眼中那可怕的狂热燃烧着,“你看过了‘患纸’,你已经被‘标记’了!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,‘纸患’也会找到你,通过任何你看过的文字,任何你接触的纸张!到时候,你会比老徐惨十倍!百倍!成为彻底失去自我、只知道扩散‘症状’的傀儡!”
“留在这里,书写规矩,至少你还能保持清醒!还能守护一些东西!”
他强行将那只骨白色的毛笔塞进我手里。
笔杆触手冰凉滑腻,带着不祥的触感。
铜墨盒里的腥甜气味扑鼻而来,让我一阵阵作呕。
“写!”秦馆长厉声道,另一只手掏出一把小刀,寒光一闪,就朝我的手指划来!
我拼命挣扎。
就在这时,地下书库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,骤然放大!
变成了清晰的、纸张翻动、摩擦、甚至……嘶嘶低语的声音!
从四面八方传来!
“它……它们醒了!”秦馆长脸色剧变,抓住我的手不由得一松。
我趁机挣脱,连滚带爬地退开。
只见昏黄的手电光柱扫过之处,骇人的景象出现了!
书架上的书籍,无风自动,哗啦啦地翻页!
不是一本两本,而是成片成片地翻动!
无数纸页像受惊的鸟群般从书架上飞起,在空中盘旋、碰撞,发出巨大的噪音!
更可怕的是,一些纸张上,开始浮现出暗红色的、扭曲的字迹,和“患纸”上的一模一样!
那些字迹像活了一样,在纸面上蠕动、蔓延,甚至脱离纸张,化作一道道猩红的雾气,在空中飘荡!
整个地下书库,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疯狂的、由活着的纸张和文字构成的魔窟!
“来不及了……它们彻底醒了……循环……循环要断了!”秦馆长脸上血色尽褪,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。
他顾不上我,猛地扑向那个铜墨盒,抓起毛笔,不顾一切地蘸满“墨”,就要往旁边的墙壁上画去。
然而,一道由无数碎纸片组成的“旋风”猛地撞在他身上!
他惨叫一声,被撞倒在地,铜墨盒打翻,暗红的液体泼洒出来,浸湿了大片地面。
毛笔也脱手飞出,骨白色的笔杆在混乱中不知滚到了哪里。
纸张的洪流淹没了秦馆长。
我看到无数纸片贴附在他身上,疯狂地想要往他的眼睛、耳朵、嘴巴里钻。
他徒劳地挥舞手臂,发出窒息般的嗬嗬声,很快就被层层叠叠的苍白纸片包裹,变成了一个不断蠕动、缩小的人形纸茧。
我吓得魂飞魄散,手脚并用地朝铁门爬去。
纸片在我身边飞舞,有的试图贴上我的皮肤,带来冰冷滑腻的触感。
那些暗红色的字迹雾气,如同有生命般向我缠绕过来。
我甚至能“听”到它们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的、混乱疯狂的“低语”——正是那些“患纸”上记载的扭曲“症状”!
就在我几乎要被彻底淹没时,我的手忽然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。
是那把秦馆长用来划我手的小刀!
求生的本能让我抓起它,狠狠朝那些试图缠住我的纸片和红雾挥去!
刀锋划过纸张,发出撕裂的轻响。
被划中的纸片瞬间失去活力,飘落在地。
而那些暗红雾气,似乎也忌惮金属的锋锐,稍稍退避。
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,握紧小刀,拼命挥舞,在漫天纸雪中杀出一条路,终于冲到了铁门前!
铁门不知何时关上了一半。
我用力撞开门,跌跌撞撞地冲上楼梯,反手死死关上了铁门,并将旁边一个沉重的灭火器拖过来抵住。
门后传来疯狂的撞击声和纸张摩擦的尖啸,但铁门暂时挡住了它们。
我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大口喘息,浑身都在发抖。
过了许久,门后的动静才渐渐平息,最终归于死寂。
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一切,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。
但我手上的小刀,身上沾着的纸屑,空气中残留的腥甜与灰尘混合的怪味,还有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、细微的疯狂低语,都在提醒我——那是真的。
秦馆长死了吗?还是变成了“纸患”的一部分?
老徐呢?那些诡异的读者呢?
这座图书馆,以后会变成什么样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不能再留在这里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挣扎着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离开了省立图书馆,再也没有回头。
我逃回了家乡的小县城,找了一份与文字毫无关系的工作,试图忘记一切。
但我发现,我做不到。
我开始害怕看书,害怕看报纸,甚至害怕看到任何有字的纸片。
有时走在街上,看到贴在墙上的告示,或者随风飘来的传单,我都会下意识地躲避,总觉得那些字迹会突然扭曲、变色,或者有东西从纸面后面窥视我。
更可怕的是,偶尔在极度的寂静中,我仍然能“听”到那些细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,仿佛有无数的纸张,在某个遥远的、黑暗的地方,永无休止地摩擦、低语。
我知道,“纸患”没有消失。
秦馆长用守馆人血肉维持的“循环”可能断了,但那些“东西”还在。
它们也许暂时被困在那栋藏书楼的地下,也许已经通过某种方式,找到了新的缝隙,流散到了更多的地方,更多的纸张上。
而我,这个曾经的“读者”,这个差点成为“记录者”的人,身上是否也留下了看不见的“标记”?
今晚,我又从噩梦中惊醒。
梦里,我坐在一张巨大的、惨白的书桌前。
手里握着那支骨白色的毛笔。
面前铺着一张无边无际的、空白的纸。
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砚台,那里盛满了粘稠的暗红色液体。
我知道,只要我落下笔,写下第一个字……
“循环”,就会以我为起点,再次开始。
窗外的月光惨白,照在书桌上我昨晚随手写下的工作便签上。
便签纸静静躺在那里。
但我分明看到,那原本蓝色的钢笔字迹边缘,正渗出极其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一丝暗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