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下计岁(1/2)

民国二十一年,我因时局动荡,从上海回到浙东老家永宁镇暂避。

镇子偏安一隅,青石板路,粉墙黛瓦,时光在这里走得格外慢。

我家老宅在镇东头,三进院子,是曾祖父亲手盖的。

最奇的是,最后一进主屋的屋檐下,悬挂着一串旧年历。

不是一本,而是一长串,用细麻绳穿着,从屋檐最东头一直挂到最西头,怕有上百本。

纸张早已黄脆,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,远远望去,像一串褪色的、巨大的枯叶,在风里发出窸窣的微响。

自我记事起,这串年历就在那儿了。

问过父亲,他只说,是家里的老规矩,不能动,也不能取下来换新的,任其自然悬挂风化。

我觉得古怪,却也没太在意。

归家后,我住在二进的厢房,读书写字,日子平淡。

父亲苍老了许多,话更少了,每日多半时间都在最后一进的主屋里,不知忙些什么。

母亲早逝,家里只有一个老仆福婶照料起居。

起初一切如常。

直到回来的第七天。

那晚月色朦胧,我半夜口渴,起身去厨房倒水。

路过天井时,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主屋的屋檐。

那一长串旧年历,在惨淡的月光下,静静垂挂着。

可我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。

不对……

我清楚记得,白天时,这些年历虽然破旧,但都还基本完整地串在绳上。

可现在,最东头的那几本——看起来年代最久远的——似乎……变得异常“薄”了?

不是被风吹破的薄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,从内部抽走了纸页,只剩下一个空瘪的、轮廓还在的“壳子”,软塌塌地垂着。

夜风吹过,它们晃动的幅度,都比旁边的年历要大,仿佛没有重量。

我疑心自己眼花了,或是月光下的错觉。

揉了揉眼睛,再看去。

似乎……又正常了?

我满腹狐疑地回了房,一夜没睡安稳。

第二天,我特意找了个借口,搬了梯子,说要看屋顶瓦片是否漏雨。

父亲在屋里,我没敢惊动。

架好梯子,我爬上去,凑近了看那些年历。

最东头那几本,纸张的颜色是一种死寂的灰黄色,比其他的更脆,边缘如同被虫蛀过,但仔细看,又不像是虫蛀,更像是……自然的风化剥落?

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,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本的封面。

“哗……”

一声极其轻微、近乎幻觉的碎响。

那本年历,就在我指尖下,如同燃尽的香灰,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一小块,化作一撮细细的粉末,飘散在风里。

露出了里面……空无一物的内页。

不,不是空无一物。

在原本该印着月份日期的地方,覆盖着一层极薄、几乎透明的、类似蛛网或霉菌的白色絮状物。

絮状物微微蠕动了一下,仿佛有生命。

我吓得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,死死抓住梯子横梁。

再定睛看去,那白色絮状物又静止了,像是普通的霉斑。

我心跳如鼓,不敢再碰,匆匆下了梯子。

一连几天,我心神不宁。

那空瘪的年历壳子,那诡异的白色絮状物,总在我眼前晃。

我拐弯抹角地问福婶,关于屋檐下的年历。

福婶正在淘米,闻言手一顿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,连连摆手:“少爷,莫问,莫问这个!老爷交代过,谁也不许提,谁也不许碰!”

“为什么?总得有个缘由吧?”我追问。

福婶压低声音,几乎耳语:“那是‘计岁’的……用了,就要还……动了,要出大事!”

“计岁?计谁的岁?”我抓住关键词。

福婶却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摇头,端起米盆匆匆走了,任凭我再问,也绝不肯多说一个字。

“用了,就要还”……

这话像根刺扎进我心里。

难道这些年历,不仅仅是记录时间?它们本身,就是某种……“消耗品”?

用来计量、甚至……支付某种东西?

我想起父亲这些年,似乎老得比常人更快些。

他才五十出头,却已鬓发如霜,腰背佝偻,眼神里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,仿佛背着看不见的重担。

一个惊人的猜想,让我不寒而栗。

我决定直接去问父亲。

傍晚,我在主屋书房找到了他。

他正对着一本摊开的账簿出神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珠子。

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深刻的皱纹,像年历上被风雨蚀刻的沟壑。

“爸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屋檐下那些年历,到底是什么?”

父亲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没有抬头,声音干涩:“祖上传下来的旧物,挂着就挂着了。”

“不是旧物那么简单吧?”我逼进一步,“福婶说,那是‘计岁’的。计谁的岁?我们姜家的岁吗?”

父亲猛地抬起头,眼中掠过震惊和怒意:“你去找福婶打听了?胡闹!谁让你打听这些!”

“我不能知道吗?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“我是姜家唯一的儿子!这个家,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?是不是跟您的身体有关?跟……跟我的‘回来’有关?”

最后一句,是我孤注一掷的试探。

父亲的脸,在灯光下骤然失去所有血色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,撕心裂肺。

我慌忙上前替他拍背。

好半天,他才平复下来,瘫坐在椅子里,仿佛耗尽了力气。
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至极,有痛苦,有愧疚,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。

“你既然问了……”他沙哑地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,“也罢,你长大了,有些事,终究瞒不过。”

他示意我关上书房门。

然后,他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,开始讲述一个我从未听过的、关于姜家的故事。

“咱们姜家,不是普通的生意人。曾祖那一代,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‘计时师’。”

“不是做钟表,是‘计’更抽象、更根本的‘时’——人的寿数,物的气运,事的周期。”

“这门手艺,能窥天机,改小运,曾让姜家显赫一时。但代价……也极大。”

父亲的手,颤抖着指向窗外屋檐的方向。

“那些年历,就是代价的具象,也是契约的凭证。”

“曾祖为求家族大兴,与人……不,与某种‘存在’,立了约。姜家后代,可凭手艺获取富贵机缘,但每一分获取,都需要用‘明岁’来抵偿。”

“明岁?”我疑惑。

“就是清清楚楚记在年历上、人人可见的‘阳寿’。”父亲惨笑,“寻常人过一年,撕一页日历,老一岁。我们姜家人,过一年,屋檐下那本对应的年历,就会‘薄’去一分,等它彻底化为飞灰,那一年才算真正‘过去’,而我们的‘岁’,也就被‘计’走了一年。”

“可……可我们看起来还是在变老啊?”我想到父亲的白发。

“那是‘虚岁’!是给外人看的皮囊!”父亲激动起来,“真正被‘计’走的,是更深的东西!是生机,是魂魄的鲜活,是……是‘存在’的质感!所以姜家的男人,都活不过六十!看着老的慢,其实内里早已被掏空!而且,一旦开始‘计岁’,就无法停止!直到……”

他顿住了,眼中浮现出巨大的恐惧。

“直到什么?”

“直到屋檐下的年历,全部‘计’完。”父亲的声音低下去,“或者……找到‘替岁’之人,将契约转移。”

替岁!

我浑身发冷,瞬间明白了!

为什么父亲执意要我回来!

不是因为时局,不是因为想念!

是因为我到了年纪,成了那个“替岁”的候选!

“您要我……替姜家接着‘计岁’?”我的声音干涩无比。

父亲不敢看我的眼睛,老泪纵横:“儿啊……爹对不起你……但这是祖上传下的债,不还,灾祸立刻临头,死得更惨……而且,而且‘替岁’不是立刻全部转移,只是分担……爹还能撑些年,你慢慢接手,或许……或许将来能找到破解之法……”

“破解之法?”我冷笑,“曾祖找到过吗?祖父找到过吗?您找了这么多年,找到了吗?”

父亲哑口无言,只是流泪。

我看着眼前衰老、愧疚又自私的父亲,看着窗外屋檐下那一串仿佛索命符般的旧年历,心中一片冰凉。

原来这栋老宅的宁静,是用一代代人被悄然窃取的“岁”换来的。

而我,就是下一个祭品。

我不想认命。

当晚,我偷偷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准备天亮就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。

什么家族,什么债务,与我何干!

然而,就在我迷迷糊糊将要睡着时,一阵奇异的感觉将我惊醒。

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……“流速”的改变。

仿佛房间里的时间,忽然变得粘稠、缓慢起来。

钟摆的滴答声,被拉长得怪异。

月光透过窗棂移动的速度,慢得肉眼可辨。

与此同时,一股微弱却清晰的“吸力”,从屋檐方向传来。

不是物理上的,而是作用于我的精神,我的……某种内在感知。

我竟能“感觉”到,屋檐下某一本特定的年历(我甚至能“知道”它是倒数第七本),正在变得“活跃”,产生一种贪婪的“吮吸”感。

而我身体里,某种看不见摸不着、但确实存在的东西——是活力?是精神?还是父亲所说的“明岁”?——正被一丝丝地牵引过去。

虽然微弱,但持续不断。

我猛地坐起,冷汗涔涔。

契约……已经生效了?

因为我回到了老宅,因为我知道了秘密,所以自动成为了“计岁”体系的一部分?

逃不掉了?

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。

不,一定有办法!

既然曾祖能立约,就一定有破约的方法!

父亲说年历是契约的凭证……如果毁掉凭证呢?

一个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
第二天,我表现得异常顺从,甚至主动向父亲询问了一些“计岁”的细节,表示愿意学习接手。

父亲又惊又喜,又带着愧疚,开始断断续续告诉我更多。

“计岁”的核心,在于屋檐下那串年历与姜家血脉的隐形连接。

年历“消耗”的速度,与姜家获取外界利益(钱财、人脉、机会等)的多寡直接相关。

获取越多,“消耗”越快。

反之,如果极度清贫,深居简出,“消耗”会变慢,但无法停止。

而最可怕的是,如果年历在未完全“消耗”前被强行损毁,对应的“岁”就会立刻、且以某种扭曲暴涨的方式,从契约者身上抽取,作为“违约”的惩罚。

“所以,绝不能碰这些年历,尤其不能损毁!”父亲心有余悸地强调,“你祖父的弟弟,当年不信邪,想偷偷烧掉一本,结果……”

“结果怎样?”

“一夜之间,油尽灯枯,变成了……变成了一个人干。他欠的那‘岁’,连本带利,全收走了。”父亲眼中惧色深重。

我听得心底发寒。

硬来不行。

但父亲的话,也给了我一个线索——年历与“获取”有关。

如果……姜家不再“获取”任何东西呢?甚至,主动“散尽”家财呢?

会不会让年历的“消耗”停止,甚至……逆转?

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父亲。

父亲愣住了,思索良久,犹豫道:“祖训里……好像提过一句,‘无得无失,岁迟滞’。但‘散尽’……从未有人试过。而且,散尽家财,我们如何生活?契约的反噬又会怎样?”

“总比一代代被抽干强!难道您真想看我,看我的儿子,也像您一样?”我激动地说。

父亲沉默了,最终,缓缓点了点头,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
我们开始秘密筹划。

父亲以修缮祖宅、投资新产业为名,暗中变卖家产、田契、古董。

得来的钱,不置产业,不存银行,而是以各种匿名方式,悄悄捐给灾民,资助学堂,修缮道路桥梁。

过程必须隐秘,不能让人察觉姜家在“散财”,否则可能引发契约其他层面的反噬。

福婶也被我们瞒着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
我密切观察着屋檐下的年历。

起初,似乎没什么变化,“消耗”依然在进行,只是父亲的精神,因为有了希望,似乎好了一点点。

直到三个月后,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。

我再次爬上梯子查看。

惊奇地发现,最西头、最新(但也挂了十几年)的那本年历,原本饱满的纸页,似乎……停止变薄了?

而且,在它旁边那本,原本空瘪的壳子里,那些诡异的白色絮状物,颜色似乎黯淡了些,不再那么“活跃”。

“散财”起作用了!

虽然效果微弱,但确实在减缓“消耗”!

我和父亲大喜过望,更加坚定了计划。

我们变卖了几乎所有能卖的东西,只留下老宅和最基本的生活所需。

父亲甚至把他最珍视的、曾祖留下的一套“计时”工具都卖了。

屋檐下年历的“消耗”,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。

最新几本,几乎停止了变化。

父亲的气色,竟然也破天荒地好转了一些,咳嗽少了,眼里有了点神采。

希望,前所未有地清晰。

然而,就在我们以为找到生路时,意外发生了。

镇上开始流传风言风语,说姜家不行了,败家了,祖产都卖光了。

这倒没什么。

关键是,父亲匿名捐款修建的那座小石桥,在竣工那天,突然塌了一角,砸伤了一个路过的孩子。

虽然孩子伤得不重,但这事被好事者传成了“姜家散财散晦气,桥都受不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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