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下计岁(2/2)
原本的善举,竟隐隐沾上了“不祥”的色彩。
更要命的是,父亲当年为了家族生意,曾用过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,挤垮过一个小作坊。
作坊主的儿子,如今成了镇上的小混混,听闻姜家落魄,又出了石桥这事,便纠集了一伙人,上门闹事,堵着门骂,说姜家害了他家,现在散财是假慈悲,要父亲赔偿损失,否则就要让全镇都知道姜家的“丑事”。
父亲气得旧病复发,躺在床上。
我出面周旋,对方却变本加厉,索要巨额赔偿,几乎是我们仅剩的、用来维持生计的一点钱。
不给,就日日来闹,闹得鸡犬不宁。
我意识到,这就是“获取”的反噬!
姜家过去“获取”的“不义之财”或“因果”,并没有因为散财而消失,反而在家族运势衰微时,以另一种形式“回潮”了!
它正在形成新的“债”,可能会再次加速年历的“消耗”!
必须尽快解决!
我咬了咬牙,拿出最后一点积蓄,加上母亲留下的一支玉簪,凑了一笔钱,准备破财消灾,打发走那混混。
钱送去的第二天,混混没再来。
我以为事情了结了。
傍晚,我心神不宁地走到屋檐下。
抬头望去,心里猛地一沉!
最新那本已经停止“消耗”的年历,似乎……又变得“薄”了一点!
而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——原本挂在最末尾、本该是空白预备位置的一根麻绳上,竟然凭空多出了一小段东西!
不是完整的年历,而是一角残破的、颜色污浊的纸片,用一根生锈的细铁丝,勉强挂在绳上。
纸片上,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暗红色的字,像血,又像锈:
“欠岁,三分。”
日期,赫然就是今天!
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,又瞬间冻结!
“散财”计划,失败了?
不,不仅仅是失败!
因为我们处理“旧债”的方式(赔钱消灾),反而被“契约”判定为一种新的“获取”(用钱买平安)?或者,那混混的纠缠本身,就是一种“负向获取”的体现?
所以,“计岁”不仅恢复了,还立刻产生了“利息”(欠岁)?
我浑身发抖,冲进父亲房间。
父亲听完我的描述,面如死灰,最后一点希望的光彩也熄灭了。
他喃喃道:“没用的……逃不掉的……‘计岁’之网,早就织好了……任何挣扎,都在网里,只会越缠越紧……”
他猛地抓住我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,眼睛死死瞪着我,里面是垂死的疯狂:
“儿啊……还有一个办法……最后一个……曾祖留下的笔记里提过……‘以岁易岁,血亲最契’……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找一个血脉相连的至亲……自愿将他全部的‘明岁’……一次性‘过’给你……顶替掉屋檐下所有的‘欠岁’和未来的‘计岁’……这样,你就能完全解脱……契约会转移到……被‘过岁’的人身上……他会立刻……”
父亲的声音低下去,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刮着我的脸。
我懂了。
他要我,找一个至亲,替我去死。
而我现在唯一的至亲,就是他。
或者……将来我的孩子?
无穷的寒意和恶心涌上心头。
这就是姜家真正的面目?一代代,不仅被窃取岁月,更在绝境中滋生出如此歹毒的、吞噬亲人的念头?
“不!”我甩开他的手,后退几步,看着床上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老人,“我绝不会这么做!你也别想!”
父亲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,变成一片死寂的绝望。
他不再说话,只是呆呆地望着帐顶。
我逃也似的离开他的房间。
我知道,这个家,从里到外,都烂透了。
我必须离开,立刻,马上!
哪怕“计岁”的契约会跟着我,哪怕我会在未知的某一天突然衰老暴死,我也要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!
我回房,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。
夜色渐深。
我提着箱子,蹑手蹑脚地穿过寂静的院落,走向大门。
经过主屋檐下时,我还是忍不住,抬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比那晚更亮些。
那一长串年历,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我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片新出现的、写着“欠岁,三分”的污浊纸片上。
忽然,我发现那纸片似乎在微微颤动。
不是风吹的。
而是像有什么极小的东西,在纸片后面……蠕动。
我鬼使神差地,从墙角拿起白天用过的竹扫帚,轻轻去拨弄那片纸。
纸片被扫帚梢挑起,翻了过来。
背面,没有字。
只有一片更污浊的痕迹,像干涸的泥水。
但在痕迹中央,嵌着一小团东西。
我凑近了,借着月光仔细看。
那是一小团……蜷缩着的、灰白色的、似乎已经僵死的……
蜉蝣。
一种朝生暮死的微小昆虫。
此刻,它嵌在纸片里,像是标本。
可就在我盯着它看的时候,它那细如发丝的、原本该是脆弱的腿,极其轻微地……抽搐了一下。
与此同时,我感到自己心脏猛地一缩!
一股清晰的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“流逝感”,席卷而来!
仿佛有几年的光阴,瞬间从我身体里被抽走!
不是缓慢的吮吸,而是粗暴的掠夺!
我腿一软,跌坐在地,大口喘气,浑身发冷,仿佛刚刚大病一场。
而屋檐下,那片写着“欠岁,三分”的纸片,颜色似乎加深了一些,更像凝固的血了。
我挣扎着爬起来,惊恐万状。
难道……“观看”、“探究”本身,也是一种“获取”(获取知识、获取真相)?也会被“计岁”?
这契约,简直无孔不入!
我再也顾不上任何东西,连滚爬爬地冲向大门,用力拉开沉重的门闩。
就在大门打开一条缝的瞬间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从父亲房间方向传来。
紧接着,是福婶凄厉的尖叫:“老爷——!!!”
我身体僵住了。
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,如同冰水浇头。
我扔下箱子,转身冲回主屋。
父亲房间的门敞开着。
福婶瘫坐在门口,指着里面,浑身发抖,说不出话。
我冲进去。
父亲躺在床前的地上,额头一片血肉模糊,撞在了床角。
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望着屋顶的方向,瞳孔已经散了。
手里,紧紧攥着一本极其古旧、我从未见过的线装册子,封皮是深蓝色的,上面用银粉写着两个字,但已经模糊。
而在他的另一只手边,地面上,用他额头的血,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符号,像是一个变了形的“姜”字,又像一把锁。
我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。
早已冰冷。
他……自戕了?
为什么?
是因为绝望?还是因为……
我的目光落在他紧攥的那本古旧册子上。
福婶此时缓过气来,哭道:“我听到老爷房里咚的一声,过来看……老爷就这样了……他手里,拿着老太爷的‘岁簿’……”
岁簿?
我用力掰开父亲冰冷僵硬的手指,取出那本深蓝色册子。
很薄。
翻开。
里面不是印刷的文字,而是手写的,墨迹新旧不一,从工整到潦草。
记录了每一代姜家人,从何时开始“计岁”,每年“计”走多少,因何事“计”,以及……最终的“余岁”。
我看到曾祖的名字,余岁:三年七月又四天。
祖父的名字,余岁:一年整。
父亲的名字,记录到昨天,余岁:五个月零九天。
而在父亲名字下面,是新的一行,墨迹甚至还未完全干透,透着一股诡异的铁锈味,正是父亲的字迹:
“姜氏永庚(我的名字),癸酉年四月初七子时归宅,‘替岁’契成。父延龄,以残岁尽付,偿旧欠,抵新债,祈断契锁,吾儿……”
后面的字,被一大团污浊的血迹盖住了,无法辨认。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父亲……他不是自戕。
他是用自己最后残余的“岁”,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,试图“过”给我,替我偿还“欠岁”,甚至……“断契”?
他最后画的符号,他手里这本“岁簿”……
这就是他说的“最后一个办法”?
用自己的死,换我的“解脱”?
可我丝毫没有感到“解脱”!
只有无边的冰冷和更加沉重的枷锁感!
我猛地抬头,看向窗外屋檐。
月光下,那片写着“欠岁,三分”的污浊纸片,“嗤”地一声轻响,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,然后,竟然自燃起来,瞬间烧成一点灰烬,飘散了。
但同时,最东头那最早几本早已空瘪的年历壳子,也接连发出细微的碎裂声,彻底化作了齑粉,被风吹走。
仿佛父亲的“残岁”,真的冲抵掉了部分“债务”。
然而……
“咔嚓。”
一声清晰的、令人牙酸的断裂声。
穿着所有年历的那根主麻绳,在靠近最新年历的位置,忽然崩断了!
剩下那几十本年历,哗啦啦散落下来,掉在屋檐下的青石地上,摔得七零八落。
有的直接粉碎,有的散开纸页。
月光照在那些散落的纸页上。
我惊恐地看到,几乎所有纸页的空白处,此刻都开始浮现出那种暗红色的、扭曲的字迹!
不再是简单的日期或“欠岁”!
而是一段段疯狂的、断续的句子,像是无数代姜家人在被“计岁”时,留下的最后意识残片!
“冷……骨髓里冷……”
“看见……时间在爬……”
“孩子……快跑……”
“还不完……永远还不完……”
“影子……在捡岁……”
“契约……是活的……”
字迹浮现的同时,一股庞大、混乱、充满腐朽时间气息的“流”,从那堆散落的年历中爆发出来,瞬间充斥了整个院落!
空气变得粘稠,光线扭曲。
福婶哼都没哼一声,直接晕倒在地。
我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变得模糊,仿佛有无数个“过去”的片段,不属于我的记忆、感受、恐惧,强行涌入我的脑海!
我看到曾祖在深夜与一团模糊的光影立约。
看到祖父在弥留之际,死死盯着屋檐,眼里全是悔恨。
看到父亲年轻时,也曾像我一样,充满恐惧和反抗,最终却渐渐被磨去棱角,变成后来那般模样……
而在所有这些破碎画面之上,一个更加清晰、更加令人战栗的“感知”浮现出来:
契约,从未中断。
父亲的死,他的“过岁”,非但没有“断契”,反而像是一剂猛药,刺激了这沉寂多年的“计岁”体系。
它“消化”了父亲最后的、浓缩的“岁”,变得更加“活跃”,更加“饥饿”。
并且,它将目光,彻底锁定在了我——这个姜家目前唯一的、清醒的、承载了所有因果的后代身上。
散落的年历纸页在地上无风自动,纷纷立起,像一片片惨白的墓碑。
它们开始朝着我所在的方向,缓慢地,一蹦一跳地,“移动”过来。
纸页上的暗红字迹,如同充血的眼睛,死死“盯”着我。
我瘫坐在父亲逐渐冰冷的尸体旁,看着那些索命的纸页越来越近。
手里,还攥着那本深蓝色、仿佛重若千斤的“岁簿”。
扉页上,那模糊的银粉字迹,在月光和纸页红光的映照下,似乎清晰了一点。
那不是两个字。
是四个小字,挤在一起:
“岁簿,亦契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父亲用血画在地上的那个扭曲符号。
此刻看去,哪像“姜”字或锁?
分明是一个蜷缩的、被无数丝线缠绕捆缚的……
人形。
而我自己的影子,在身后许多纸页红光的照射下,被拉得细长扭曲,映在墙上。
影子的头部,正缓缓地,一点一点地……转向了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