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字塚(1/2)
大唐天宝十二载,我奉旨离京,赴剑南道一个名叫“默碑镇”的地方,查勘一桩上报的祥瑞。
据州府奏报,此地乡民掘井时,于三丈深处,得古碑一方。
碑体黝黑,触之生寒,非石非玉,最奇处在于碑面光洁如镜,无一字刻痕,却在月圆之夜,隐有光华流转,并有异香弥漫。
这等“无字天碑”,自是祥瑞之兆,朝廷甚为重视,特遣我这位钦天监的司辰郎前来详察。
我虽年轻,于天文地理、古物谶纬却小有钻研,心中对此等怪事,既存疑,又好奇。
默碑镇地处群山环抱之中,只有一条险峻栈道与外界相连。
镇子不大,百十户人家,房屋多以山石垒砌,粗犷古朴。
镇民见到我这个京城来的官人,神色却并无多少欣喜,反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拘谨与疏离,眼神躲闪,问及古碑之事,也多含糊其辞。
接待我的是里正,一个姓孟的干瘦老者,他安排我住在镇东头一处闲置的旧院,离发现古碑的井口不远。
院子久无人居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陈旧的尘土气扑面而来。
奇怪的是,虽长久无人,屋舍内却异常整洁,不见蛛网,桌椅床榻也一尘不染,仿佛刚刚有人细心打扫过。
孟里正赔着笑:“乡下地方,简陋了,大人海涵。已经让人拾掇过了。”
我点点头,心中那丝异样却挥之不去。
安顿下来后,我立刻要求查看古碑。
孟里正引我至镇中央那口新掘的井旁。
井口以青石砌成,井水幽深,望不见底。
古碑已被捞出,暂置于井旁一座临时搭起的草棚内,以红布覆盖。
掀开红布,那碑显露出来。
果然如奏报所言,通体黝黑,材质非我所能辨识,触手冰凉,寒意直透指骨。
碑面平滑如镜,映出我模糊变形的面容,确实不见半点凿刻痕迹。
我绕着石碑仔细查看,用手细细摩挲每一寸碑体,甚至俯身嗅闻。
除了一股极淡的、类似冷泉混合某种矿物(又似朽木)的古怪气味,并无异香。
“月圆之夜,真有光华异香?”我直起身,问孟里正。
孟里正连忙躬身:“回大人,千真万确!小老儿和镇上许多人都亲眼所见,亲鼻所闻。那光,像月光凝在碑上,那香……说不出的好闻,闻了让人心神宁静。”
他说话时,眼睛却不看我,只盯着地面。
“今日十几?”我问。
“四月十三。”
“后日便是月圆。”我沉吟,“届时我再来看。此碑暂且原地看护,勿使闲人靠近。”
孟里正连连称是。
回到旧院,我取出随身携带的罗盘、量尺等物,又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在随身簿册上。
作为一个记录者,我习惯将一切细节落于纸面。
写着写着,忽觉一阵困意袭来,难以抵挡。
连日奔波,确是乏了。
我伏在案上,竟沉沉睡去。
不知睡了多久,被一阵极轻微的“沙沙”声惊醒。
像是春蚕食叶,又像是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的声音。
声音来自窗外。
我抬头望去,窗外月色朦胧,树影婆娑。
那“沙沙”声时断时续,很有节奏。
我轻轻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
院子里空空荡荡,只有月光如水银泻地。
声音似乎来自院墙角落,那片小小的、荒废的花圃。
我凝神细看。
花圃中,只有几丛枯败的野草。
但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似乎有一小片地面,颜色比周围更深,而且……在极其缓慢地蠕动?
我眨眨眼,怀疑自己睡眼惺忪。
再定睛看去,阴影还是阴影,并无异状。
“沙沙”声也消失了。
大概是山野虫鸣,听错了。
我摇摇头,回到案前,准备继续记录。
目光落在刚才书写的簿册上,我浑身猛地一僵,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!
我方才明明写满了大半页关于古碑的观察和疑点!
可现在,那大半页纸,一片空白!
字迹,消失了!
不是被涂抹,不是纸张破损,就是干干净净、平平整整的空白!
仿佛我从未在上面书写过任何一个字!
我难以置信地抓起簿册,翻到前面。
前面记录的旅途见闻、气候地理,都完好无损。
只有刚才书写关于古碑的那一页,空了。
我又翻到后面,后面也是空白待用的纸页。
这……怎么回事?
墨的问题?我用的是随身携带的上好松烟墨,一贯可靠。
笔的问题?紫毫小楷,用了多年。
纸的问题?这簿册是宫里统一颁用,从未出过岔子。
难道是……我太累,出现了幻觉?其实根本没写?
不!我分明记得书写时的触感,记得那些句子的内容!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重新研磨,换了支笔,在空白的下一页,再次写下关于古碑的描述。
这次,我写得更快,更用力,眼睛死死盯着笔尖。
字迹清晰地呈现于纸上。
我稍稍松了口气,或许真是累糊涂了。
然而,就在我写完最后一个字,将笔搁下的刹那——
那些刚刚落成的、墨迹甚至还未完全干透的字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过,从纸面上迅速地、无声无息地……褪去了!
不是同时消失,而是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以一种均匀的速度,一点点变得透明、模糊,最终彻底不见!
整个过程,不到三息时间!
我毛骨悚然,猛地站起,带翻了椅子!
这簿册……不,是“记录古碑”这件事本身,有诡异!
我不敢再试,将簿册紧紧合上,塞入行囊最底层。
心头那股寒意,却久久不散。
这一夜,我辗转难眠。
天刚蒙蒙亮,我便起身,想在镇子里转转,或许能打听到些关于这镇子、这古碑更深的消息。
镇民们早已开始劳作,但见到我,依旧远远避开,或低头匆匆走过。
我信步走到镇子边缘,看见一个老妪坐在自家门槛上缝补衣物,神态倒是平和。
我上前,拱手行礼,尽量温和地询问:“老人家,敢问这默碑镇,是因何得名?可是自古便有石碑?”
老妪抬起头,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看我,慢吞吞道:“默碑镇啊……老早以前就叫这个名儿咯。碑?好像听祖辈提过,镇外老林子里,是有过些残碑断碣,早就没人理会了。”
“那这次井里出的黑石碑,以前可有过传闻?”
老妪手里针线不停,摇了摇头:“井是今年新打的,以前没有。黑石头……倒是没见过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,“后生,你是京城来的官儿吧?听老身一句,那石头……邪性。看了,闻了,都好。就是……别往心里记,别往纸上写。”
我心中一震:“为何?”
老妪却不再多说,低下头专心缝补,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。
别往心里记,别往纸上写……
这与昨夜我簿册字迹消失,岂非隐隐相合?
这镇子,这碑,究竟藏着什么秘密?
我又问了几个人,提到古碑,要么摇头不知,要么神色惊惶,匆匆走开。
似乎全镇人都有一种默契:不去深究,不去谈论,更不去记录。
晌午回到旧院,孟里正已候在门口,提着一个食盒,说是给我送饭。
饭菜颇为丰盛,有腊肉、山菌、时蔬。
我邀他同食,他推辞一番,终是坐下。
席间,我故作随意地问起镇子的历史、风物。
孟里正起初还应对几句,说到久远之事,便含糊起来。
“孟里正,我昨夜偶闻,这默碑镇早年似乎另有他名?”我夹了一箸菜,似不经意地问。
孟里正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,脸上笑容有些僵硬:“大人说笑了,一直就叫默碑镇。山野之地,能有什么名字。”
“可我听闻,镇外林中似有古碑遗迹?”
“荒山野岭,几块烂石头,作不得数,作不得数。”他连连摆手,端起酒杯,“大人远来辛苦,小老儿敬您一杯。”
我饮了酒,不再追问,心中疑窦却更深。
饭后,孟里正收拾碗筷离开。
我独坐院中,苦思不得其解。
目光无意间扫过院墙角落那片荒废花圃。
昨夜疑似有异状的地方。
我走了过去。
花圃土壤干燥板结,长满枯草。
我用脚拨开表层的枯草和浮土。
下面,依旧是寻常的黄土。
但当我蹲下身,仔细观察,却发现靠近墙根的一小片泥土,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,质地也更细密些。
我折了一根枯枝,轻轻拨弄那片深色泥土。
枯枝触土,感觉有些异样,不是完全的坚实,带着一点点极细微的……弹性?
我用力将枯枝插下去。
插入约莫两寸,遇到阻碍。
不是石头,触感软中带韧,像是……埋着什么有皮层的东西。
我正想再探,身后忽然传来孟里正的声音:“大人在做什么?”
我回头,见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,站在院门口,脸色在午后阳光下,竟显得有些阴沉。
“哦,看看这土,似乎有些不同。”我站起身,丢掉枯枝。
孟里正快步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片被我拨弄过的泥土,脸上挤出一丝笑:“这院子久不住人,地气不好,可能埋了些死猫死狗的,腌臜东西,大人不必理会。我已让人明日来翻整一下,种些花草。”
他语气如常,眼神却紧紧盯着那片泥土,似乎生怕我再动手。
我点点头,不再坚持。
孟里正似乎松了口气,又寒暄两句,方才离去。
他越是这样,我越是怀疑。
那泥土下,肯定有东西!
好不容易熬到夜深人静。
我悄悄起身,拿了一柄用来防身的短刀,又来到花圃边。
月色尚可,我借着月光,用短刀小心地挖掘那片深色泥土。
泥土比想象中好挖,并不坚硬。
挖了约莫一尺深,刀尖碰到了东西。
我用手拂开浮土,看清那物事,胃里一阵翻涌!
不是死猫死狗。
是……一截已经严重腐朽、几乎与泥土同色的人类小臂骨!
骨头扭曲着,五指蜷缩,仿佛死前承受了巨大痛苦。
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,在这截臂骨周围的泥土里,混杂着许多极小的、黑灰色的颗粒,仔细看,像是……纸灰?还有未完全烧尽的、蜷曲的纸片边缘!
纸灰?臂骨?
昨夜那“沙沙”声……难道……
一个可怕的联想让我浑身发冷。
我强忍不适,将泥土回填,尽量恢复原状。
回到屋里,我坐在黑暗中,心乱如麻。
这默碑镇,绝对有问题!
那口井,那无字碑,这院中埋骨,镇民诡异的态度,还有我无法被记录的发现……
它们之间,一定有联系!
月圆之夜,就在明天。
我必须看看,那碑到底会有什么变化。
或许,那就是揭开一切的关键。
四月十五,夜幕降临。
一轮满月,如同巨大的银盘,悬于墨蓝的天幕。
我提前来到草棚附近,寻了个隐蔽处藏身。
孟里正带着几个镇民,早已守在井边,神色肃穆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。
子时将近。
月光愈发清亮,如霜如雪,笼罩四野。
忽然,井口方向,那覆盖古碑的红布无风自动,微微鼓起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,悄然弥漫开来。
那香气非兰非麝,初闻清冽,似深山冷泉,细品之下,却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,仿佛陈年蜜浆混合了某种腐朽花草的味道,直往人鼻子里钻,竟真的让人心神一荡,生出些许慵懒安宁之感。
紧接着,更奇异的景象出现了。
黝黑的碑面,开始流淌出柔和朦胧的、淡银白色的光华!
光华并不刺眼,如水如雾,在碑面上缓缓流转、荡漾,将整座石碑映照得如同月宫宝物,美得不似人间之物。
孟里正和那几个镇民,看得如痴如醉,脸上露出迷醉而放松的神情,有人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,深深呼吸着那异香。
这就是祥瑞?
确实奇异,甚至可以说瑰丽。
但我心中的寒意,却比那碑光更冷。
因为,在那流转的银色光华深处,我似乎看到了一些……别的东西。
一些极其黯淡、扭曲、快速闪过的……影子?
像是人影,又像是某种难以名状的符号,混在光华里,一闪即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而且,我注意到,当碑光最盛、异香最浓时,孟里正等人的影子,在月光和碑光的双重照射下,被拉得细长,投射在地上。
那些影子……似乎比他们本人的动作,慢了半拍?
不,不仅仅是慢。
当孟里正抬手擦汗时,他影子的手臂,抬起的角度似乎有些……不自然?像是关节被反向扭动?
我死死盯着那些影子,背脊发凉。
碑光持续了约莫一刻钟,才渐渐暗淡下去,异香也随之消散。
一切恢复如常,仿佛刚才只是幻梦一场。
孟里正等人如梦初醒,互相看了看,脸上带着满足又茫然的神情,低声议论几句,便各自散去,竟无人注意隐藏在不远处的我。
我回到旧院,心潮起伏。
那碑光中的影子,镇民影子的异样,绝非祥瑞!
这碑,怕是什么邪物!
它能影响人的神智,甚至……可能影响人的影子?
影子,在许多古老传说中,与人的魂魄、精气息息相关。
我再次拿出簿册,犹豫片刻,还是提笔,想将今夜所见记录下来。
不出所料,字迹再次迅速消失。
但我这次有了准备,在字迹开始褪去的瞬间,我猛地将笔尖转向,在旁边的空白处,飞速画下了几个简略的符号——那是我在碑光中瞥见的、扭曲影子的抽象轮廓!
我画得极快,几乎是凭着瞬间的印象和直觉。
笔落,我紧张地看着。
那几个我随手画下的、不成形的符号,竟然……留在了纸上!
没有消失!
墨迹清晰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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