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字塚(2/2)
我愣住了。
记录具体的观察描述,会被抹除。
但记录这种抽象的、疑似碑光中闪现的“影子”符号,却可以?
这意味着什么?
这“抹除”的力量,有选择的针对性?它针对的是对古碑“本身”的理性描述和探究?
而那些蕴含在碑光中、可能是其本质一部分的“影子”符号,反而不在抹除之列?
或者说……它“允许”甚至“鼓励”记录这些?
一个更惊悚的念头浮现:难道这“无字碑”,并非没有字,而是它的“字”,是以这种常人难以察觉的“影子符号”形式存在?需要特殊条件(比如月圆碑光)才能显现?并且,它希望被人“记录”下来?
我被自己的推测吓出一身冷汗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碑的目的何在?
让人记录这些符号,然后呢?
我想起院中埋骨与纸灰。
想起老妪的警告:“别往心里记,别往纸上写。”
难道,以前也有人试图探究、记录,然后……遭遇了不测?化为了花圃下的枯骨,连记录的文字也变成了灰烬?
而我,现在正在步其后尘?
只是我偶然发现的“符号”,暂时逃过了抹除?
这一夜,我彻夜未眠。
第二天,我顶着疲惫,在镇子里更仔细地观察。
我发现,许多镇民家中,厅堂或卧室的墙壁上,都悬挂着一些刺绣或绘制的画幅。
内容多是吉祥图案,花鸟鱼虫,福禄寿喜。
但看久了,我隐约觉得,某些图案的线条走向、构图留白,与我昨夜画下的那些扭曲符号,有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神韵上的相似!
并非一模一样,但那股子别扭、不协调、仿佛正常事物被无形之力稍稍拧转的感觉,如出一辙!
难道,这些镇民在不知不觉中,将碑光中蕴含的“符号”意蕴,融入了日常的装饰里?
这是长期受到那古碑无形影响的结果?
他们的影子异常,他们的记忆模糊(对镇史讳莫如深),是否也与此有关?
那古碑,在潜移默化地“改写”这个镇子和镇上的人!
我必须尽快查清真相,然后离开这里!
然而,当我试图向孟里正辞行,并建议将古碑暂且深埋或移走时,他的反应异常激烈。
“大人!此乃天赐祥瑞,怎可轻言埋弃!况且……况且它已与地气相连,动了,恐有不祥啊!”他脸色涨红,与之前的恭顺判若两人。
“有何不祥?”我紧盯着他。
孟里正眼神闪烁,支吾道:“这……祖辈传言如此。大人,您再观察几日,或许另有发现。朝廷若知祥瑞被毁,怕也不好交代……”
他搬出了朝廷,软中带硬。
我心中冷笑,知道无法强来。
这镇上的人,恐怕早已不是纯粹的“人”了,至少,在他们的认知和某种程度上,已被那古碑侵蚀、同化。
我假意应承再观察几日,暗地里开始筹划独自探查那口井。
古碑是从井里出来的,井底或许还有线索。
又是一个深夜,我带着绳索、钩爪和防身的短刀,偷偷来到井边。
月色尚明,井口幽深,仿佛巨兽之口。
我将绳索一端系在井旁结实的老树根上,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,口衔短刀,手握钩爪,缓缓坠入井中。
井壁湿滑冰凉,越往下,光线越暗,寒意越重。
那异香的残留气味,在井下似乎更浓了些,混合着水腥气和土腥气。
下到约三丈深处,脚触到了井底。
井水不深,仅到脚踝。
我站稳身形,取出准备好的火折子,晃亮。
昏黄的光照亮了井底。
井底不大,直径不过五六尺。
我仔细查看井壁和井底。
井壁是普通的岩石和泥土。
井底除了些许淤泥和水,似乎别无他物。
但我用脚在淤泥中小心拨动时,感觉有一块地方的触感略有不同。
蹲下身,用手探去。
淤泥下,似乎有一块平整的石板。
我清理开淤泥,果然,露出一块约两尺见方的青石板,表面粗糙,边缘与井底岩石似有缝隙。
石板中央,有一个拳头大小的、规则圆形凹槽。
凹槽内壁光滑,底部似乎刻着什么。
我将火折子凑近。
看清凹槽底部刻着的图案时,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!
那是一个极其简约的、线条构成的图案。
正是我昨夜在簿册上画下的、那几个扭曲影子符号的核心组合!
它被规整地刻在这里,像是……一个钥匙孔?或者,一个“接口”?
这井底石板,这凹槽符号,与那无字碑,是一体的!
无字碑,或许曾经就嵌在这凹槽里?
后来因为某种原因(比如地震、挖掘),脱落到了井水中,被镇民捞起?
那这石板下面是什么?
我用力试图撬动石板,石板纹丝不动,沉重异常。
凹槽……钥匙孔……
难道需要将某种东西放入凹槽,才能打开石板?
什么东西?那无字碑?可碑现在在上面。
或者……是记录了那些符号的东西?
鬼使神差地,我想起了怀中那本簿册,想起了上面我画下的符号。
我取出簿册,翻到那一页。
火折子的光下,那些扭曲的符号,仿佛活了过来,与凹槽底部的图案隐隐呼应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我。
我撕下了画有符号的那页纸,将其卷起,小心翼翼地,塞入了石板中央的凹槽。
大小,竟刚好合适!
纸卷塞入凹槽的瞬间——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晰的、仿佛机括转动的轻响,从石板下传来。
紧接着,整个石板微微震动起来!
我骇然后退,紧贴湿滑的井壁。
只见那青石板,以中央凹槽为轴心,缓缓向一侧旋开,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、向下延伸的洞口!
一股比井中阴寒十倍、混杂着无比陈腐和淡淡异香的气流,从洞中涌出!
洞口下方,隐约有极其微弱的、非自然的光晕透出。
我心跳如鼓,既恐惧,又有一股探究到底的冲动。
这下面,藏着默碑镇,乃至那无字碑的最终秘密!
我定了定神,将火折子伸向洞口,勉强照亮下方。
似乎是一段粗糙开凿的台阶,通向更深的地底。
我解下腰间的绳索(长度已不够),咬了咬牙,握紧短刀,顺着台阶,一步步向下走去。
台阶不长,大约二三十级。
尽头,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窟。
洞窟中央,有一汪小小的水潭,潭水漆黑如墨,却散发出我之前闻到的那种异香,只是浓烈了无数倍,几乎令人窒息。
而水潭对面,洞窟的岩壁上,嵌满了东西!
不是石碑。
是……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的……
人!
不,不是活人。
是紧紧贴着岩壁、仿佛生长在上面的、无数赤裸的、呈跪拜蜷缩姿态的躯体!
他们皮肤苍白,毫无血色,双目紧闭,面容安详甚至带着诡异的满足,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、仿佛琥珀又像是胶质的物质,与岩壁融为一体。
数量之多,不下百具!
从服饰残片看,年代跨越极远,有前朝,有更古……
而在这些“嵌壁人”环绕的中心,岩壁上,刻满了那种扭曲的、抽象的符号,比我画下的复杂深邃千百倍!
符号交织的中心,有一点微弱却恒定的、银白色的光源,静静悬浮,散发出与那无字碑光华同源、但纯粹凝练了无数倍的光晕。
整个洞窟,寂静无声,只有异香弥漫,银光流淌,以及那百具嵌壁人永恒的“朝拜”。
我魂魄俱震,几乎瘫软在地。
我明白了!
全明白了!
那无字碑,不是什么祥瑞,它是一个“接口”,一个“投影”!
它吸收月华(或许还有其他东西),将某种力量或信息,投射到镇上。
镇民长期受其影响,精神被侵染,记忆被修改,影子出现异化。
而最终,那些被彻底“同化”,或者自愿“奉献”的人,就会来到这地下洞窟,融入岩壁,成为这诡异存在的一部分,或者说,成为其“记忆”或“能量”的载体!
他们“记录”的方式,不是用笔,而是用自己的一切!
那口井,是通道。
井底的凹槽和符号,是验证和开启的“钥匙”。
而我,用画有符号的纸页,打开了这地狱之门!
那页纸……此刻正在凹槽里燃烧?还是被“吸收”了?
我不敢去想。
我必须立刻离开!
就在我转身欲逃时,一个平静的、毫无波澜的声音,突然在我脑海中直接响起,用的是一种我从未听过却奇异能懂的语言,不,那不是语言,是直接的意义传达:
“新的记录者……你看到了……”
“加入……永恒……”
“遗忘……即是安宁……”
那声音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力,银白光晕骤然增强,异香浓烈如实质,向我包裹而来。
我的意识瞬间变得模糊,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转向那光晕,想要像那些嵌壁人一样,跪下,融入……
不!
我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和血腥味让我短暂清醒!
我用尽全身力气,将手中短刀狠狠掷向那悬浮的银白光源!
短刀穿透光晕,击中了后面的岩壁,迸出一串火星!
光晕剧烈闪烁了一下!
脑海中的声音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和愤怒的尖啸!
洞窟震动,碎石簌簌落下!
我趁机连滚爬爬,冲上台阶,冲出井底石板洞口!
石板在我身后“轰”地一声重新闭合!
我抓住井中绳索,拼命向上爬!
头顶井口,月光清冷。
就在我即将爬出井口的瞬间,我下意识地回头,看了一眼下方重新闭合的石板。
借着最后一点井口月光,我骇然看到,那青石板的表面,正在迅速“生长”出新的纹路!
那纹路,渐渐构成了一张脸的轮廓。
模糊,扭曲。
却让我感到无比熟悉。
那眉眼……那轮廓……
竟与我有几分相似!
与此同时,我怀中那本簿册,突然变得滚烫!
我掏出它,发现之前所有字迹消失的空白页上,正有密密麻麻的、银白色的、与我画下的符号同源的文字,自动浮现出来!
速度极快,瞬间布满每一页!
记录的不是我的见闻。
而是一段段陌生的、断续的、仿佛无数人临终呓语般的“记忆”和“感知”!
关于这个镇子湮灭的真相,关于地底那东西的来历,关于“嵌入”的体验,关于……一种超越时间的、冰冷永恒的“存在”方式……
这些信息疯狂涌入我的脑海!
“不——!”
我惨叫一声,用尽最后力气爬出井口,瘫倒在冰冷的土地上,手中的簿册掉落在地,银白字迹在月光下闪烁不定,如同活物。
我挣扎着爬过去,想捡起它,撕碎它。
手指触及簿册的刹那——
那些银白色的字迹,如同潮水般褪去,瞬间全部消失。
簿册恢复成一本普通的、有些陈旧的空白本子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,又是幻觉。
但我脑海中被强行塞入的那些庞杂、诡异、令人疯狂的信息碎片,却真切地存在着,搅动着我的思维。
我抬起头,看到孟里正和几个镇民,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,静静地看着我。
他们的脸上,没有了白日的拘谨或伪装的热情。
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,和瞳孔深处,那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与洞窟光源同色的银白。
孟里正缓缓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:“周大人,您‘看’到了。现在,您也是‘知情人’了。”
“您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留下。慢慢适应,成为我们的一员。您会获得安宁,远离尘世纷扰,直至……融入永恒。”
“或者,”他顿了顿,眼中银白微光一闪,“带着‘它’给予您的‘记忆’,离开。但您要知道,这些‘记忆’,会像种子,在您心里生长。您会不断‘看到’,不断‘感知’。您将无法再记录任何寻常事物,因为您的笔,只会写下‘它’的痕迹。您的梦,您的清醒,都将慢慢被侵蚀。最终,您要么回来,要么……在疯狂中自我了断。”
我瘫坐在地,浑身冰冷,看着他们,看着这死寂的、被月光笼罩的诡异小镇。
我知道,他说的,很可能是真的。
那地下的东西,已经通过那本簿册,通过那些强行灌入的信息,在我身上打下了烙印。
我成了它的“记录者”,一个活着的、移动的“碑”。
我能感觉到,那些陌生的“记忆”碎片,正在试图与我本身的记忆融合、覆盖。
对故乡的印象,开始模糊。
父母的面容,有些记不清了。
甚至我自己是谁,都有了一丝恍惚。
唯有地底洞窟的景象,那些符号,那些嵌壁人,无比清晰。
我挣扎着站起来,踉踉跄跄,朝着镇外栈道的方向走去。
孟里正等人没有阻拦,只是默默看着。
眼神中,有怜悯,有期待,或许还有一丝嘲弄。
走出很远,我回头望去。
默碑镇在月光下,依旧安静。
屋檐的影子,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那些影子,似乎在缓缓蠕动,朝着镇中央那口井的方向,微微倾斜。
仿佛在无声地……朝拜。
我打了个寒颤,转身,跌跌撞撞地走入群山阴影之中。
手中,紧紧攥着那本已然空白、却重如千斤的簿册。
我知道,我再也回不到过去了。
那些“记忆”,那些低语,那些符号,将伴随我余生。
而我写下的每一个字,从此,都将带着默碑镇地底,那永恒银光的……冰冷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