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亡人(2/2)

那手冰凉刺骨,力气大得惊人,江泊被拽得单膝跪地,他惊恐地看见,船底不知何时破了个大洞,水下密密麻麻全是惨白的人脸,正仰面朝上,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要逃呢,船家?”老妪已经站到了他面前,弯下腰,那张可怖的脸几乎贴到江泊鼻尖,“你不是收了渡资吗?收了沈家的银子,就要把命留下啊。”

江泊这才想起那锭沾着红渍的银子——那是沈家当年特制的冥银,专给死人陪葬用的!

“不——!”江泊挣扎着想甩开那只手,可水下又伸出更多的手,抓住他的腿、他的腰、他的胳膊。

老妪直起身,恢复了那副美人模样,只是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诡异:“对了,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

她伸手指向雾气深处,“你看,对岸到了。”

江泊艰难地抬头望去——雾霭散开些许,露出一片荒芜的河滩,滩上歪歪斜斜立着几十个黑影。

那不是树,是人。

一个个穿着民国初年服饰的男女老少,僵硬地站在那里,脖子上都开着一朵碗口大的、血红色的花,花心处赫然是张缩小的人脸!

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影,江泊认得——那是三年前失踪的老船夫孙伯,孙伯的脖子上,也开着那样一朵骇人的红花!

“孙伯……你……”江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孙伯木然地转过脸,脖子上的红花随之颤动,花心那张小脸竟开口说话了,声音尖细如婴孩:“江泊……你也来了……来替我们……永远摆渡吧……”

水下那些手猛然发力,江泊被彻底拖进了冰冷的河水里。

在没顶的前一瞬,他看见船上的“女人”轻轻摘下自己的头——那头竟是个纸糊的空壳,里面蜷缩着一只通体血红的、长着人脸的怪虫!

那虫子蠕动着爬出,跃入水中,径直钻进江泊大张的嘴里。

“呃啊啊——!”

江泊在水中剧烈挣扎,可意识却迅速模糊。

最后的知觉是无数只手托着他浮出水面,把他重新推回船上。

他湿淋淋地坐起来,发现船不知何时已靠了岸,就停在沈家废园荒草丛生的码头边。

马灯还亮着,船头的青石上,那锭沾血的冥银静静躺着。

而他的手里,不知何时握住了那根竹篙。

雾气渐渐散了,河对岸的蓼花渡码头上,隐约出现了一个撑伞的人影。

是个穿长衫的男人,正朝这边招手。

江泊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既像自己、又混着无数人声音的调子:“客官,要过河吗?”

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脖子——皮肤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、发芽,痒得钻心。

更远处,蓼花河下游的新渡口,几个晚归的渔人正低声议论。

“听说了吗?上游那个荒废的老渡口,最近夜里总有撑船声。”

“可别瞎说,自打三年前那姓江的船夫淹死在那儿,就没人敢夜里走那条水路了。”

“真的!我婆娘前晚起夜,隔着河看见雾里有条乌篷船,船上站着的……好像就是江泊!”

“那他船上载着谁?”

问话的人沉默了,因为所有人都看见,此刻河面上正升起淡淡的雾气,雾气深处,隐约有竹篙破水的声音,一声,一声,缓慢而规律,仿佛永不会停歇。

而沈家废园深处,一株枯死的老槐树下,泥土微微拱起。

一具具颈开红花的骸骨静静躺在那里,每具骸骨的掌心,都握着一枚沾着暗红渍的、沈家特制的冥银。

其中最新鲜的那具骸骨,身上的衣裳还是湿的,脖子上那朵红花尚未完全绽开,花苞里,一张模糊的人脸正在成形——仔细看去,那眉眼,竟与江泊有七分相似。

雨又开始下了,淅淅沥沥,打在蓼花河上,打在乌篷船上,打在那柄始终搁在船头的桐油纸伞上。

伞下空空如也,可船头的青石上,却不断有新的、湿漉漉的水渍脚印出现,一步一步,走向船中,仿佛有无形的客人,正在永远地等候摆渡。

而摆渡人,也将永远地,在这条没有尽头的河上,载着一船又一船看不见的“客”,从此岸,到彼岸,循环往复,直至蓼花河水枯,天地湮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