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子夜话(2/2)

愤怒和恐惧彻底吞噬了我。

我受够了这无尽的猜疑和恐怖的氛围!

“说话啊!”

我失控地摇晃他干瘦的肩膀,“你装什么!

你根本就没瘫对不对!

那些泥!

那些脚印!

都是你搞的鬼!

你想把我逼疯!

让我像你一样烂在这屋子里!”

在我的剧烈摇晃下,他的身体像一具真正的木偶般晃动,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。

然而,就在这一瞬间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,我看到了——在他歪倒的头颅后方,枕头的凹陷处,露出了一小块颜色异样的皮肤。

那不是老年人松弛的皮肤,而是紧致的、带着年轻色泽的肌肤。

我颤抖着伸出手,捏住他耳后那片“皮肤”的边缘,轻轻一揭——

一层极薄、极逼真的人皮面具,连着花白的头发,被我整个掀了起来!

面具下,是一张完全陌生的、年轻男人的脸!

他紧紧闭着眼,脸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,但呼吸平稳。

他不是我的“父亲”!

那我的“父亲”在哪里?

这个假扮瘫痪老人、被我照料了三年的年轻人又是谁?

他为什么甘愿受这种罪?

我连滚带爬地后退,撞翻了床头柜。

柜子上的水杯和药瓶乒乒乓乓摔了一地。

几粒白色的药片滚到假“父亲”的脸旁。

那是他每天要服用的、据说是维持神经的药物。

一个更骇人的猜想让我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:如果床上的不是“父亲”,那我每天喂他吃的药……是什么?

我这些年吃的助眠药物,又是什么?

为什么我的记忆越来越模糊,关于童年的细节总是支离破碎?

我发疯似的冲进自己的卧室,翻出那个锁着的、存放重要物品的小铁盒。

钥匙就在抽屉里,可我几乎从不打开它,总觉得里面没什么紧要东西。

此刻,铁盒打开,里面没有存款单或证件,只有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
我展开最上面一张,上面用歪歪扭扭、却与我笔迹有几分神似的字写着:“别吃药!

他在替换你的记忆!”

日期是两年前。

下面一张:“他不是你父亲!

快逃!”

日期是一年前。

最近的一张,墨迹还很新:“你是谁?

你是赵景明吗?

看看镜子!

看看你的脸!”

我跌跌撞撞扑到穿衣镜前。

镜中的男人,三十岁上下,面容憔悴,眼窝深陷。

这确实是我的脸,我看了三十年的脸。

可是,当我颤抖着用手指用力搓揉自己的额角、耳后时,一种可怕的、轻微的剥离感传来!

借着灯光细看,我额角发际线处,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接缝!

不!

不可能!

我用力去抠,皮肤传来真实的刺痛,但没有面具被揭下。

难道……难道这层“脸”已经长合了?

或者,那些字迹是精神错乱的产物,而我正在步入疯狂?

我瘫坐在地,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将我淹没。

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、年轻男人的咳嗽声。

是那个假“父亲”!

他醒了?

我握紧从厨房拿来的水果刀,一步步挪回那个房间。

床上,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已经睁开了眼睛,正直直地看着我。

他的眼神复杂极了,有恐惧,有悲哀,还有一丝……怜悯。

“你……到底是谁?”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话,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声。

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,不是指向我,也不是指向别处,而是指向了我手中那份收养文件。

我顺着他的目光,再次看向文件上我的婴儿照。

这一次,在照片边缘,我看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——照片背景里,有一只大人的手,手腕上戴着一块款式老旧的表。

那块表……我猛地抓起“父亲”(或者说,那个曾经是我父亲的人)瘫痪前常戴的手表,细细对比表带的纹路和表盘的细微划痕。

一模一样!

照片里抱着婴儿“我”的人,就是“父亲”!

那收养文件是真的,我确实是被收养的。

但躺在床上的这个年轻人,又是怎么回事?

如果他不是“父亲”,那真正的、可能涉及命案的父亲在哪里?

这个年轻人为什么甘愿冒充他?

是为了钱?

还是受到了某种胁迫?

年轻人依旧指着文件,眼神急切。

我忽然注意到,他手指微微弯曲,似乎在做着一个奇怪的手势——拇指蜷在掌心,四指并拢,轻轻点着文件上“赵景明”三个字中的“景”字。

一下,又一下。

景……镜子?

我愣住。

他是在提示我看镜子?

我刚才已经看过了。

不……等等。

我再次看向文件,看向我婴儿照片的背景。

那不是普通的家居背景,似乎是一面镜子的一角,镜子边缘有繁复的雕花。

那雕花……我猛地抬头,环顾这个我住了三年的房间。

没有这样的镜子。

但我记得,在老房子的阁楼上,有一面被遗弃的、有着同样雕花的落地镜!

所有的线索,仿佛散落的珠子,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起。

老房子、失踪的男孩、收养文件、假父亲、奇怪的药、我脸上疑似面具的痕迹、镜子的提示……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,冰冷地扼住了我的呼吸。

也许,根本没有什么“替代品”。

也许,从始至终,被困在这具逐渐被药物侵蚀、记忆被篡改的躯体里的“我”,才是那个需要被“替代”和“抹去”的原主。

而床上这个年轻人,不是冒充者,他才是这场漫长“化妆”中,那个即将被换上的、“合格”的“儿子”!

我手中的刀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镜子里,我那张开始令自己感到无比陌生的脸上,正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。

那笑容的弧度,僵硬而熟悉,像极了全家福照片里,“父亲”搂着童年时的我,露出的那一脸灿烂。

而床上,那个年轻的男人,看着我的笑容,眼中最后一点光,熄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