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啼郎(2/2)

“它……它是我……”李维脸色惨白。

“不完全是。”老人摇头,“那只是个引子。它现在是个独立的‘东西’了,靠吸食附近生灵对它的‘注意’和‘恐惧’维持,并且会越来越强。你越是怕它,注意它,它就越清晰,越容易碰到你。挂钟报时,是一种‘规矩’的提醒,暂时惊退了它。但下次,它可能就不管用了。”

“我该怎么办?大师,求你救我!”李维几乎要跪下。

老人沉吟许久,从里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、黝黑的陶瓮,瓮口用暗红色的泥封着,上面画着扭曲的符号。

“这东西,叫‘纳寂瓮’。今晚,等它再出现,哭声最盛的时候,你打开泥封,对准它,叫三声它该有的名字。”

“它该有的名字?是什么?”

“就是家里人本来打算给那个未出生孩子取的名字。如果没有,就叫它‘孩儿’。”老人神色无比严肃,“记住,一定要在它最清晰、离你最近的时候叫。叫晚了,它散了,没用。叫早了,它没完全现形,也收不住。叫的时候,心里不能有恨,不能有厌,只能有悲悯和……送别的平静。把它当做一个真正的、该离去的亲人。把它‘引’进来,封住,然后立刻用我给你的新泥封好口。之后,把瓮埋在向南的、有老槐树的地下。”

李维捧着那冰冷的陶瓮,感觉重逾千斤。

是夜。

他盘腿坐在客厅中央,陶瓮放在面前。

时间一分一秒爬向三点十五分。

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。他知道,自己此刻的恐惧,正是那东西的食粮。

他拼命回想母亲提起那早夭兄长时,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和深切的悲伤。那不是对怪物的恐惧,是对无缘骨肉的痛惜。

三点十五分。

哭声准时响起。

这一次,声音不再飘忽,直接就从他对面的阴影里传来。

小小的黑影,逐渐凝聚,比昨夜更加清晰,甚至能看出婴儿襁褓的轮廓。

它面朝着他,那片空洞的黑暗,似乎也“望”着他。

没有立刻逼近。

李维按照老人所说,努力压抑恐惧,在心中勾勒一个从未谋面的、可怜的兄长形象。悲悯,酸楚,渐渐压过了纯粹的害怕。

哭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凄厉。

黑影开始移动,缓缓飘近。

客厅的温度急剧下降。

李维能看清黑影边缘细微的颤抖,那是一种本能的对“存在”的渴望和对“消亡”的抗拒交织的状态。

就是现在!

当黑影几乎飘到他面前一步之遥,那股冰寒刺骨的阴气已经触及他皮肤时,他猛地伸手,一把揭开陶瓮上的暗红泥封!

对准那团小小的黑影,用尽全部的复杂情愫,颤声喊道:

“宝生!宝生!宝生!”

这是他刚刚猛然记起的、母亲醉话里提过的、那个未及使用的乳名!

黑影剧烈地一震!

它脸上那片深沉的黑暗,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,隐约似乎要浮现出什么……

然后,它化作一道更加浓黑的烟尘,发出一声似解脱又似不甘的、极其轻微的低咽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倏地钻入了那只小小的陶瓮之中!

李维手忙脚乱,立刻拿起旁边准备好的、老人给的灰白色新泥,死死封住瓮口!

哭声戛然而止。

彻骨的寒意迅速消退。

客厅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如擂鼓的心跳。

他成功了!

巨大的虚脱感袭来,紧接着是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
他紧紧抱着被封住的陶瓮,一夜未眠,只等天亮。

第二天一早,他按照指示,在城南一处有百年老槐树的公园偏僻角落,挖了深坑,将陶瓮小心翼翼埋了进去,填平泥土,不留标记。

做完这一切,他感觉压在心口七天七夜的巨石终于搬开了。阳光照在身上,久违的温暖。

回到家,他蒙头大睡,从未有过的香甜。

直到深夜,他自然醒来,浑身舒畅。

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。

凌晨三点零五分。

还好,离那个时刻还早。他翻了个身,准备继续睡。

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瞬……

他忽然听到,从自己卧室的衣橱深处,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——

婴儿的嘻笑声。

咯咯咯的。

清脆,欢快。

带着一种找到了玩伴般的天真喜悦。

李维的呼吸,彻底停了。

他僵硬地,一点一点地,转动脖颈,看向那紧闭的衣橱门。

月光下,他看见自己映在衣柜穿衣镜中的脸。

苍白,扭曲,充满了极致恐惧。

而镜子里的他,嘴角,却正不受控制地、一点一点地,向上弯起。

形成一个僵硬而陌生的、近乎欢愉的弧度。

仿佛在应和着那衣橱里的笑声。

衣橱内的嬉笑声,渐渐变了调子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手掌,在轻轻拍打着橱门内侧。

啪,啪,啪。

不疾不徐,耐心十足。

像是在等待,又像是在邀请。

李维睁大着眼睛,望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、微笑着的自己,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,缓缓浮现在他空白的大脑里:

老人只告诉他,要“悲悯”,要“平静”,要像送别亲人一样……

却从未告诉他,当那“”被收进瓮中时,收进去的,究竟是他满怀的“悲悯送别之情”……

还是他内心深处,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对那“未诞生兄弟”所代表的,某种无形“空缺”的……

深切眷恋与召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