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堂(2/2)

赵记者依言坐下,嘴角仍噙着那抹古怪的笑。

李虚舟开始绕着陶瓮缓步而行,以指节叩击每一个瓮身。

奇诡的事发生了——瓮中竟随之传出原本被封存的声音!

更夫的咳嗽、女子的哭泣、雨滴的清响……三百六十八种声音交织升腾,在祠堂内回荡碰撞,却偏偏汇聚成一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、宛如实质的“喧哗”。

在这喧哗的,李虚舟猛然高举双手,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

真正的死寂降临了。

那不是无声,而是某种活着的、贪婪的“空”——它从每一个陶瓮的口中渗出,如黑烟般在梁间盘旋缠绕。

李虚舟颤声道:“看……这就是‘寂静本身’!”

赵记者却缓缓站了起来。

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绽开,那笑容里没有惊喜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。

“李先生,”他轻声说,“您弄错了一件事。”

李虚舟怔住。

“您以为‘寂静’是拿来‘看’的么?”赵记者摇了摇头,“它是拿来‘喂’的。”

话音未落,梁上盘旋的黑寂骤然扑向李虚舟!

它没有形状,却如万千冰冷的细针,钻入他的七窍、毛孔,疯狂吸食着什么——吸食着他体内一切“声响”的根源:心跳、血流、呼吸、乃至思绪的微澜。

李虚舟张大了嘴,却发不出丝毫声音。

他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,像一具被抽空的皮囊。

赵记者走到他面前,俯身叹息:“我花了十年,才找到您这样一位‘养寂人’……您收集了三百六十七种极致之声,将自己的魂魄养成了对寂静最鲜美的诱饵。”

他指了指正梁下那枚新瓮:“这里面装的,是我上一个‘饵’最后的声音……现在,该换您进去了。”

李虚舟的瞳孔已涣散,却还残留着一丝最后的、剧烈的恐惧——正是赵记者需要的那一种。

赵记者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空瓮,熟练地封存了李虚舟喉头挤出的最后一缕气音。

然后,他抬头望向梁间。

那团吞噬了李虚舟的“黑寂”,此刻正温顺地盘绕在他指尖,发出满足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
“乖,”赵记者温柔地说,“下一个,我们去省城。那儿有个养了一屋子影子的画家……他的恐惧,应该更醇厚。”

就在这时,祠堂的门忽然被风吹开。

更夫王五痴傻的脸出现在门外,他直勾勾地盯着赵记者,嘴里喃喃重复:“他在喂它……他在喂它……”

赵记者转过身,对王五笑了笑。

王五的喃喃声戛然而止。

因为他看见,赵记者身后的黑暗中,缓缓浮现出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的虚影——那是三百六十八个被制成陶瓮的“饵”,正无声地张开嘴,朝向他。

而赵记者的声音,轻柔地飘进他耳中:

“你听见了……对不对?”

王五最后发出的,是一声短促到极点的抽气。

那声音太小了,小到甚至不足以封入一只陶瓮。

但却刚好够……

喂饱黑暗中,另一只刚刚诞生的、更饥饿的“寂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