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水辞(2/2)
深夜,子时。
青螺河面起了从未有过的大雾,浓得化不开。
孟七独自撑船,载着那七十二个红纸包,驶向桥墩下那口黑棺材。
鲁承的弟弟鲁继,因为兄长死得不明不白,一直暗中盯着孟七。
他远远凫水跟着,躲在桥墩阴影里,屏息观看。
只见孟七将红纸包一个个拆开,把头发细细捻成一股,又从一个陶罐里倒出暗红色的、黏稠如血的东西,将头发浸透。
然后,他开始用那沾满血发混合物、在棺材外壁上,慢慢地、一笔一画地“写”字。
写的不是字。
是一个个人的名字!
秦寡妇亡夫的名字、鲁承的名字、还有许许多多鲁继认得或不认得的名字——都是镇上这些年落水失踪、或死后葬在河边的人!
每写一个名字,那棺材里就传来一声闷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重撞击。
写完第七十二个名字,孟七累得几乎虚脱。
他瘫坐在船头,对着棺材,嘶哑着嗓子说:“各位多担待……新来的这位‘河主’,性子烈,胃口大……得用旧魂‘喂’着他,哄着他,他才肯容你们家人平安,才肯让河水照着老路流。”
棺材里的撞击声,渐渐停了。
河面上的浓雾,也悄无声息地散开些许。
孟七长叹一声,撑船欲走。
就在这时,鲁继浑身冰冷地看见——
那口黑棺材的缝隙里,缓缓伸出了一只惨白浮肿的手。
那只手,对着孟七的背影,极其轻微地……招了招。
像是在召唤,又像是在表达感谢。
而孟七似乎浑然不觉,只是佝偻着背,将船撑向更深的黑暗里。
鲁继终于明白了。
孟七收的从来不是“买路钱”。
他收的,是“喂鬼粮”!
镇上每个人缴出的“税”,都成了安抚这河中新来的凶戾之物的祭品。
而那些早年葬身河中的旧魂,被孟七用名字“写”在棺上,成了束缚、也是讨好新鬼的“仆役”!
难怪他总要“确认”……他是在看,这家还有没有可供牺牲、可供交换的“旧魂”!
鲁继连滚带爬逃回家,紧闭门窗,抖了整整一夜。
天快亮时,他隐约听见极轻的敲门声。
还有孟七那疲惫到极点的声音,隔着门板幽幽传来:
“鲁家老二……”
“你看见了,是不是?”
鲁继死死捂住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息。
门外的孟七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竟带着无尽的悲凉:
“看见也好……”
“下个月,‘税’就该轮到你家了。”
“你猜,这次我会要什么?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鲁继瘫倒在地,猛然想起,自家祖坟,就在青螺河上游最湍急的那个湾口边上。
而祖父,正是四十年前,在那湾口翻了船,至今没找到尸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