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分钟(2/2)
爆炸声。
张明山转过身,看见7路公交车与油罐车相撞。两辆车翻滚着,扭曲着,最终撞进路边的便利店。火焰冲天而起,黑烟遮蔽了朝阳。
他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打车钱。
救援持续了四小时。十一具遗体被抬出,其中三具烧得无法辨认。新闻报道说,所有乘客当场死亡,无一幸免。
“不……”张明山抱住了头,“我逃过了……我没有上车……”
“真的吗?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车厢彻底消失了。张明山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之中,上下左右都是同一种颜色,没有边界,没有参照物。那些影子还在,但现在他能看清他们的脸了。
每一张脸他都认识。
穿西装的年轻男人,总是在文化宫站下车,去证券公司上班。
抱婴儿的少妇,孩子才六个月大。
两个中学生,校服上绣着“市第三中学”。
书店门口的红衣女人。
还有司机,还有老太太,还有另外四个模糊的面孔。
一共十一人。
“还差一个。”张明山喃喃道。
“对。”十一张嘴同时说,“还差一个。”
他们朝他走来,脚步整齐划一。随着他们走近,张明山感觉到胸口那无形的洞在扩大。冰冷的风从洞里穿过,带走他体内的温度,带走他的呼吸,带走他的心跳。
“我是谁?”他问。
“你是第十二个。”他们说。
“但我不在车上!我逃过了!”
“你确定吗?”
灰白的空间里浮现出画面。是车祸现场,救援人员在废墟中搜寻。一个消防员跪在地上,从扭曲的座椅下拖出一具遗体。
那具遗体的脸转向镜头。
是张明山。
眼睛睁着,瞳孔里倒映着火焰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后退,却无处可退。
“你跑向了出租车,这是真的。”影子们说,“但你忘了看路。一辆失控的自行车撞倒了你,你的头磕在路缘石上。你昏迷了三十秒,就在那三十秒里,你做了一个梦。”
画面切换。
张明山躺在人行道上,额头上流着血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目光涣散。而在他身边,7路公交车正驶入站台。
车门打开。
昏迷中的他,站了起来。
摇摇晃晃地,像个梦游者,走上了公交车。
“那是梦……”张明山尖叫,“那只是我昏迷时的梦!”
“梦和现实,有什么区别?”影子们已经近在咫尺,“你在梦中上了车,在现实中死在路边。但你的意识,卡在了两个世界之间。你以为自己还活着,以为每一天都是三月十七日,以为你还能改变什么。”
他们伸出手,十一只手,同时按在张明山胸口。
那个无形的洞被撕开了。
张明山看见了洞里的东西:不是血肉,不是骨骼,而是一团不断旋转的黑暗。黑暗中有光点闪烁,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碎片。
07:42,手表停摆。
07:42,红衣女人捋头发。
07:42,老太太问话。
07:42,油罐车驶来。
无限循环的07:42,永远的,死亡发生后的那十一分钟,救援到来前的那十一分钟,希望彻底熄灭的那十一分钟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影子们说。
张明山被推入了那个洞。
坠落。
永无止境地坠落。
在下坠中,他听见了声音。真实世界的声音,从他“遗体”旁传来的声音:
“这个没救了。”
“登记一下,第十二个。”
“奇怪,监控显示他根本没上车。”
“可能是冲击波抛出来的……”
声音渐远。
黑暗吞没一切。
最后,在绝对的寂静中,张明山感觉到了震动。
是公交车行驶时的震动。
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坐在靠窗的第三排。电子表显示07:42,秒数跳动规律,分针纹丝不动。
前座的老太太转过头来。
她的脸开始融化,露出下面焦黑的骨骼,但声音依旧温和:
“师傅,还有多久到文化宫站?”
司机没有回答。
张明山看向车窗玻璃。
倒影里,十一个影子坐在他身后。
而他的胸口,有一个碗口大的洞,边缘整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精确地切除了。
从洞里望进去,能看见对面座椅的破绒布。
没有血。
没有心脏。
只有黑暗。
公交车缓缓驶向十字路口,油罐车如约出现。这一次,张明山没有惊慌。他甚至微笑起来,抬起手,向那辆死亡之车挥了挥。
两车相撞的瞬间,他听见了自己胸口的洞在歌唱。
那是一首只有十一个音符的歌。
每个音符,都是一个灵魂最后的呼吸。
而他是第十二个音符。
永恒的休止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