蜕皮纪事(2/2)

“还差一点。”江树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诡异的混响,“方老师,您说我还需要改进哪里?”

门被猛地拉开!方老师瘫软在地,连尖叫都发不出。眼前的生物——她已无法称之为“人”——缓缓转身。它的新皮还没完全长好,胸口处裸露的肌肉像心脏般搏动着,每搏动一次,皮肤就覆盖多一厘米。

“我一直很感谢您。”它蹲下来,淡金色的瞳孔映出方老师扭曲的脸,“要不是您当着全班说我‘蠢得像块榆木疙瘩,劈了当柴烧都嫌烟大’,我可能还下不了决心蜕掉第一层皮。”

方老师想起来了。三个月前的作文课,她确实说过这话。当时江树的作文本上沾着医院缴费单的碎片——他母亲肺癌晚期,他夜里陪护,白天打盹。

“您看,我现在多优秀。”它张开双臂,新生的皮肤在昏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,“每一层蜕皮,我都把缺点留在旧皮里:蠢笨、贫穷、懦弱、平庸……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缺点了。”

它冰凉的手指抚上方老师的脸颊。

“就是心太软。”它叹息道,“居然还会对伤害过我的人产生愧疚。不过没关系——”手指突然用力,指甲刺破她的皮肤,“今晚之后,这层皮也会褪掉了。而您,亲爱的老师,会成为新皮最好的养分。”

方老师终于发出了声音,那是某种动物般的哀鸣。她连滚带爬地逃向楼梯,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它走得很优雅,像在散步。

筒子楼像个巨大的迷宫。方老师摔了三次,膝盖磕出血,终于冲到一楼。月光从坍塌的墙洞照进来,她看见出口了!只要穿过前面那片废墟——

脚步声停了。

她僵硬地回头。江树站在楼梯拐角,手里拎着那张最新蜕下的人皮。月光照在那张完美无瑕的皮囊上,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她。

“老师,您跑什么呢?”它温柔地说,“您不是最希望我变得完美吗?”

方老师瘫坐在瓦砾堆里,看着它一步步走近。绝望中,她的手摸到了一截生锈的钢筋。在它弯腰的瞬间,她用尽全身力气捅了出去!

钢筋贯穿了它的腹部。

没有血。只有大量粘稠的、半透明的液体涌出来,带着浓烈的樟脑丸气味。它低头看了看伤口,竟然笑了。

“谢谢您。”它说,“这具身体,我也嫌太像人类了。”

它的皮肤开始大面积龟裂!不是蜕皮,是爆炸般的崩解!无数细长的、蜈蚣般的节肢从裂缝里伸出,躯干拉长变形,头颅裂成三瓣,每瓣都布满复眼。转瞬间,月光下矗立的已是一具三米多高、百足摇曳的怪物!

“现在,”千百个声音叠在一起说,“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。”

方老师最后看见的,是它其中一只节肢的末端,还挂着江树学生证的残片。照片上的男孩笑容腼腆,和此刻铺天盖地袭来的阴影形成地狱般的对比。

怪物俯下身,复眼里映出千万个月亮,也映出她最后扭曲的倒影。

筒子楼外,晚自习下课的学生们嬉笑着走过。他们听见废墟里传来奇怪的窸窣声,像无数张纸在被同时揉皱。

“什么声音?”

“野猫吧。快走快走,这破地方怪吓人的。”

没有人抬头看三楼那个破碎的窗口。那里垂挂下一缕缕半透明的、人形的薄纱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做着最后的、无声的告别。

而明天,会有个更完美的“江树”走进教室。会有个更优秀的转学生出现在校园。会有更多渴望完美的人,在某个深夜听见自己皮肤下传来细微的裂帛声。

蜕皮一旦开始,就再也停不下来了。

除非,你本就完美无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