噬痕纪事(2/2)

韩潮生几乎没有犹豫。他驱车两小时抵达那栋阴森的建筑。三楼最里的房间亮着微光,一个干瘦如柴的男人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门。他的后背裸露着,上面布满了……无数个正在缓缓蠕动的、缩小的暗红色胎记!像一窝互相挤压的红色蛞蝓!

“欢迎,第47号载体。”男人没有回头,声音嘶哑,“我背后这些,都是它‘吃完’后留下的‘茧’。每个茧,都曾是一个活人。”

“怎么摆脱它?!”韩潮生声音发颤。

“摆脱?”男人终于转过轮椅。他的脸上也爬满了细密的红痕,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被红网包裹的鼓包。“你以为它是寄生虫?错了……我们是它的蜂巢。它吃饱了,会在我们身上产下‘信息茧’,把宿主的死前记忆储存起来。我们这些载体,是它的粮食仓库,也是它的记忆图书馆。”

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,指向韩潮生:“而你,是特殊的。你的胎记是‘母痕’。它隐形,是因为它成熟了,开始指挥其他子痕。那些因你而感染的人,头顶的倒计时……其实是你潜意识为它选择的菜单。你内心深处嫉妒的、厌恶的、恐惧的人,会被它优先标记。”

韩潮生如坠冰窟。他想起跳楼的女孩——那是上个月抢了他项目的竞争对手。想起老刘——上周刚因为他深夜喧哗而警告过他。

“我在培养它。”男人咧开嘴,牙龈都是暗红色的,“培养到足够强大,就能反向吞噬它的意识。到时候,所有被它连接的死前记忆、所有宿主临死的恐惧能量,都归我!我会成为……感知死亡的神!”

话音刚落,男人背后的无数红痕突然同时剧烈抽搐!它们像被惊醒的蛇群,纷纷昂起“头”,转向韩潮生的方向。男人脸上的狂热瞬间变成惊恐:“不……它感觉到了更好的载体……它要迁徙……”

韩潮生转身想逃,后背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!仿佛整块皮肉被生生撕开!他惨叫倒地,视野余光瞥见自己后背升腾起一团浓郁如血的红雾,而轮椅男人背后的所有红痕,正化成一道道细流,凌空飞射,汇入那团红雾之中!

男人在迅速干瘪,像被抽空的皮囊,最后只剩一堆裹着衣服的枯骨。红雾膨胀、凝实,缓缓沉回韩潮生的后背。皮肤表面依旧光滑,但他能“看见”了——此刻他的“虚无之痕”已经庞大到覆盖整个躯干,图案复杂了百倍,像一幅描绘地狱的活壁画。

更可怕的是,他的脑海里突然涌入了成千上万个濒死的尖叫!跳楼的、溺水的、烧死的、病痛的……所有被这怪物吞噬过的死亡记忆,瞬间淹没他的意识!

手机从口袋滑出,屏幕自动亮起。社交软件里,所有联系人的头像旁,都浮现出一个微小的、跳动的红色数字——那是他们的死亡倒计时。数字长短不一,最短的只有“02:15”(两分十五秒),那是他刚分手不久的前女友。

而置顶的工作群,他那个处处刁难他的主管,头像旁的数字是“00:47”。

四十七秒后,主管在会议室突发心梗的新闻推送,震响了韩潮生的手机。几乎同时,他感到后背传来一阵餍足的、温暖的蠕动,仿佛那东西在打饱嗝。

韩潮生跌坐在疗养院腐朽的地板上,看着手机屏幕里自己惊恐的倒影。倒影中,他的肩膀上,缓缓探出了一条由无数死者面容扭曲而成的、半透明的红色触须。触须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,像是在擦拭工具上的灰尘。

然后,它指向手机通讯录里下一个名字。

韩潮生终于明白了:他再也不是载体了。他是饲养员。是祭司。是这头栖息在人类死亡恐惧中的无形怪物,在这世上唯一行走的、活生生的圣坛。

而圣坛的职责,就是为它不断献上祭品。

窗外夜色浓稠如墨。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,每一盏灯下,都可能有一个头顶闪烁着红色数字而不自知的人。

韩潮生慢慢站起来,整理好衣领。他后背的“虚无”传来清晰的、带着催促意味的脉动,一股陌生的渴望顺着脊椎爬进他的大脑——那是狩猎的冲动。

他拿起手机,点开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、曾当众羞辱过他的老同学的对话框。

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微微颤抖。

最终,他按下了视频通话的邀请键。脸上努力挤出久别重逢的、僵硬的笑容。

后背的红痕,满意地舒展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