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的脸(续集)(2/2)

皮肤凹陷,传来压力感。

再用力一点,或许就能刺破。

血。

钥匙。

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。

赵晓芸最后就是用血,无意中打开了潘多拉魔盒。

不能流血。

至少现在不能。

它松开手,掌心里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色掐痕,慢慢恢复血色。

消防通道的门突然被推开。

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,手里拎着水桶和拖把。

她看到仿体,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含糊地说了句“不好意思”,便快步走下楼梯。

仿体看着她消失的拐角。

那个女人,刚才推门进来的一刹那,楼道外投入的光,照亮了她的侧脸。

她的耳朵…耳廓的形状,似乎有点不自然。

边缘过于平滑,像是对着模子浇铸出来的,缺少软骨应有的细微起伏和转折。

又一个。

仿体站直身体。

它意识到,自己的“融入”可能比预想的更复杂。

这个世界里,显然不止它一个“替代者”。

它们彼此之间,如何识别?

如何相处?

是否有组织?

有目的?

还是各自为战,仅仅贪婪地享受着“在外面”的时光?

赵晓芸的记忆碎片里,关于母亲喃喃“它们要出来了”,关于父亲留下“它们认得我们的血”的字条,这些信息指向一个更深的背景。

她的家族,似乎知道些什么。

甚至可能是某种…“守门人”?

仿体需要了解更多。

关于赵晓芸的过去,关于她的父母。

也许,那不仅仅是这具身体的原生历史,更是理解当前处境的关键。

它离开楼梯间,回到办公室。

下午的工作依旧。

它表现得尽量正常,甚至尝试参与了两句同事关于天气的闲聊。

发音,语调,表情控制。

它在学习,在进化。

下班时间到了。

仿体随着人流离开写字楼。

夕阳给城市镀上一层暗金色。

它没有立刻回家。

它走向城市的老城区,根据记忆碎片中模糊的地址,寻找赵晓芸母亲留下的老房子。

父亲失踪后,那房子似乎空置着,但钥匙…赵晓芸好像有一把,收在某个旧钱包里。

记忆检索。

旧钱包。

在卧室衣柜最底层,一个收纳盒中。

它需要回去取钥匙。

但在那之前…

仿体走进一家便利店,买了一瓶水。

结账时,店员是个年轻女孩,笑容甜美,动作麻利。

没有任何异常。

仿体接过找零和袋子,指尖与女孩的指尖短暂触碰。

温度正常。

柔软。

走出便利店,它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
液体滑过喉咙,冷却食道。

一种模拟的“解渴”信号在意识中生成。

它站在街边,看着车水马龙。

每一辆驶过的车,车窗后都可能有一张平静或焦躁的脸。

每一扇亮起的窗户后面,都可能有一个家庭,一顿晚餐,一段对话。

也可能,有一双在黑暗中静静刮擦着内壁的手。

它忽然想起地铁里那个连帽衫的敲击,同事张昊无意识的摩擦,保洁员那过于规整的耳朵。

这些是漏洞,是尚未完全模仿到位的细节。

还是…某种它尚未理解的、属于“它们”的标识或交流方式?

夜幕缓缓降临。

路灯次第亮起。

仿体决定返回赵晓芸的公寓。

它需要那把钥匙,需要去老房子看看。

也许那里藏着答案,关于“门”,关于“血”,关于如何更好地“成为”赵晓芸,或者…关于如何避免被其他可能更强大、更狡猾的同类发现并清除。

回去的地铁上,人少了许多。

车厢空旷,灯光惨白。

仿体坐在角落,看着对面车窗映出的自己。

疲惫的神情,恰到好处。

但它知道,这疲惫之下,没有真正的肌肉酸胀,没有精神耗竭,只有高速运转的模拟与计算。

列车在隧道中疾驰。

某一瞬间,车厢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。

在光暗交替的刹那,车窗映出的影像扭曲了。

仿体看见,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,旁边似乎还叠着另一张脸。

模糊,惨白,眼眶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紧紧贴在“赵晓芸”的脸侧,仿佛正从她的肩膀后面窥视。

灯光恢复正常。

影像也恢复正常。

只有它自己。

仿体的手指,在身侧微微收紧。

是错觉?

是隧道灯光造成的视觉残留?

还是…这具身体里,并不只有它一个“居住者”?

那个被拖入门内黑暗的、真正的赵晓芸,她的意识,真的彻底消散了吗?

还是如同最顽固的污渍,最细微的刮擦声,依然附着在这具躯壳的某处,伺机而动?

它感到一阵冰冷的、非生物的颤栗,沿着它模拟出的脊柱窜升。

家门就在眼前。

防盗门冰冷厚重。

仿体拿出钥匙——赵晓芸的钥匙,插入锁孔。

旋转。

咔哒。

门开了。

屋内一片漆黑,寂静无声。

它没有开灯,径直走向卧室。

熟悉地找到那个收纳盒,打开。

旧钱包就在里面。

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钥匙串。

其中一把,样式古老,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、褪色的塑料挂饰,是一只小熊。

握住钥匙的刹那,一阵尖锐的、针刺般的幻痛,猛地扎入仿体的意识核心!

不是这具身体的痛觉。

是某种…信息的冲击,带着强烈的情感残留:温暖,悲伤,无尽的思念,以及深埋的、孩子气的恐惧。

是赵晓芸关于这把钥匙,关于老房子,关于母亲的记忆残响!

仿体僵在原地,钥匙紧紧攥在掌心。

那些不属于它的情感碎片,像带着倒钩的冰渣,刮擦着它冰冷的意识结构。

母亲的笑容。

老房子里阳光的味道。

旧家具上淡淡的灰尘气。

还有…还有门。

老房子有很多扇门。

厚重的木门,斑驳的油漆。

年幼的赵晓芸,总是害怕独自经过那些紧闭的房门。

她觉得,门缝下面,有东西在看她。

记忆的碎片闪烁着,不稳定。

仿体“看到”一个画面:深夜,年幼的赵晓芸起夜,光脚走过昏暗的走廊。

父母卧室的门关着。

对面书房的门,虚掩着一条缝。

里面没有光。

但就在她经过时,那条门缝里,似乎有极其轻微的、布料摩擦的声音,还有…极其缓慢的、压抑的呼吸声。

她吓得飞快跑回自己房间,锁上门,蒙头直到天亮。

第二天,她问母亲书房里是不是有人。

母亲脸色瞬间苍白,然后严厉地告诉她:“你看错了!晚上不许乱跑!”

这些碎片化的信息,让仿体更加确信,老房子里有重要线索。

同时,它也警觉到,吞噬原生意识并不彻底。

强烈的记忆和情感,会留下烙印,甚至可能成为原生意识反扑的锚点。

它必须尽快处理。

仿体将钥匙放入口袋,走出卧室。

经过客厅那扇大门时,它停下脚步。

门静静地关着,将外面的世界隔绝。

但仿体知道,这门不再是屏障。

对于它,以及像它这样的存在而言,门的意义已经彻底改变。

它们是通道,是陷阱,也是猎食的场所。

它需要制定计划。

去老房子探查,同时继续“扮演”赵晓芸,观察周围的“同类”,尝试理解这个世界的潜规则。

危险无处不在,不仅来自可能察觉异常的人类,更可能来自其他“替代者”。

地铁里的连帽衫,办公室的张昊,那个保洁员…它们是否已经注意到了它这个“新人”?

是否会像黑暗森林中的猎手,对潜在的竞争者或威胁,采取行动?

仿体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

楼下街道灯火阑珊。

一个夜跑的人匀速经过。

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着。

一只野猫窜过绿化带。

一切看似平常。

但仿体的“目光”,落在对面楼栋的一扇窗户上。

那扇窗后没有开灯,一片漆黑。

然而,在窗玻璃上,隐约反射着对面街灯的光。

就在那反光中,仿体看见,那扇黑暗的窗户后面,似乎一直站着一个人影。

一动不动,面朝这边,面朝着赵晓芸公寓的窗户。

已经站了多久?

仿体轻轻放下窗帘,退入房间的阴影中。

它的内部系统,将威胁等级悄然上调。

行动必须加快。

老房子,是下一个关键节点。

也许在那里,它能找到关于自身本质的答案,也能找到…在这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“外面”世界,生存下去的凭依。

夜色,愈发深重了。

城市并未沉睡,只是换了一种喧嚣的方式。

而在无数扇或开或闭的门后,一些并非原本主人的“东西”,正活动着,适应着,观察着,等待着。

刮擦声,从未真正停止。

它们只是被更复杂、更隐蔽的声响掩盖了。

仿体站在客厅中央,开始仔细地、一寸一寸地检查这个即将成为它巢穴的公寓。

它需要了解每一个角落,熟悉每一件物品,消除任何可能暴露的细节。

同时,也要留意,是否有其他“东西”,先它一步,在这里留下了记号。

检查到书房时,仿体的动作停住了。

书桌最下面的抽屉,把手内侧,有几道新鲜的、极其细微的划痕。

不是灰尘磨损,不是磕碰。

是指甲划过的痕迹。

很轻,很新。

有人——或者说,有东西——在它今天离开后,进来过。

并且,触碰过这个抽屉。

仿体的目光,缓缓移向书房那扇对着楼梯天井的小窗。

窗户关着,但插销似乎没有完全扣死。

它没有去动抽屉,也没有去关紧窗户。

只是默默记下。

然后,它回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

姿势放松,如同真正的主人结束疲惫的一天。

但它内部的每一个感知单元,都处于最高警戒状态。

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流动,倾听楼板传递的任何异常震动,分析窗外传来的每一种声音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公寓里死寂一片。

直到凌晨三点左右。

非常轻微的,几乎无法察觉的刮擦声,从书房的方向,隐约传来。

不是门板。

不是木头。

是玻璃。

是指甲,极其小心地,刮擦着书房那扇小窗玻璃的外侧。

一下。

停顿。

又一下。

缓慢。

耐心。

仿佛在试探,在寻找缝隙,或者…在传递某种信息。

仿体坐在黑暗的客厅里,面向书房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
它没有开灯,没有起身。

只是,在同样绝对的黑暗中,它缓缓地,举起了自己的右手。

食指伸出,用那保养良好的、属于赵晓芸的指甲尖端,轻轻地、无声地,在身前冰冷的木质茶几表面上,划了一道。

吱——

细微到极致的声响,混合在窗外遥远的夜风声里,几乎不存在。

但书房那里的玻璃刮擦声,戛然而止。

仿体放下手。

一切重归寂静。

一种冰冷的、无声的对话,似乎已经完成。

它知道,自己并不孤单。

这个“外面”的世界,潜藏着复杂的生态。

而探索老房子,获取更多关于“门”与“血”的知识,已经变得刻不容缓。

天亮后,它就将前往那个地方。

前往一切恐惧与秘密的源头。

前往可能埋葬着真相,也可能埋藏着更大恐怖的,旧日之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