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的脸(续集)(1/2)
晨光透过窗帘,苍白地铺在木质餐桌上。
“赵晓芸”坐在桌边,小口啜饮着杯中的牛奶。
动作有些迟滞,像是关节处生了锈。
它低头看着握住玻璃杯的手指,仔细端详着指甲的弧度与光泽。
然后,它缓缓地、刻意地,用拇指指甲划过食指指腹。
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没有痛感。
只有一点迟钝的阻力,透过指尖传来。
它蹙了蹙眉,这具身体的反馈系统,还需更精细地磨合。
它放下杯子,目光转向客厅那扇紧闭的防盗门。
门安静地立在那里,只是一个出口,一个通道。
再无别的意义。
楼道里传来邻居的脚步声,谈笑声。
它侧耳倾听。
声音的波纹,空气的震动,信息流涌入这具身体的听觉器官。
需要解析,需要归类。
对门老人的咳嗽声,楼上小孩跑跳的咚咚声,远处电梯运行的嗡鸣。
它——暂且称它为“仿体”——试图将这些与昨夜吞噬的那团颤抖、温热的意识碎片中的记忆标签一一对应。
有些能对上。
有些模糊不清。
那团原生意识,在被拖入黑暗前,碎裂得过于剧烈了。
仿体站起身,走到穿衣镜前。
镜面光洁,映出一张属于赵晓芸的脸。
苍白的皮肤,略显疲惫的眼眸,微微干裂的嘴唇。
它抬起手,触摸镜面。
冰凉。
镜中的影像也做出同样的动作。
它咧开嘴,尝试一个微笑。
肌肉牵动,嘴角上扬,形成一个标准的弧度。
但镜中那双眼睛,深处的某种东西,没有随之漾开。
那里是平静的,甚至是空洞的,像两口封死的井。
它放下手。
表情恢复成一片缺乏生气的空白。
今天需要外出。
需要融入。
需要观察这个“外面”。
它走回卧室,打开衣柜。
手指掠过悬挂的衣物,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触感各异,棉的柔软,涤纶的滑腻,羊毛的粗粝。
它挑选了一件灰色针织衫,一条黑色长裤。
都是那团意识碎片中,标注为“日常”、“舒适”、“不易出错”的类别。
穿戴整齐。
它站在玄关,再次看向那扇门。
昨夜,它就是从这里,将真正的赵晓芸拖入门内的浓稠黑暗。
现在,门后寂静无声。
那些同类,那些在无尽岁月里刮擦着无数门内板的饥渴存在,暂时安静了。
它们在等待,在观察,在评估这第一次“外出”的成果。
压力无声无息,沉甸甸地压在仿体的肩头——如果这具身体能明确感知“压力”这种情绪的话。
它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,向下旋转。
咔哒。
门轴发出细微的呻吟。
楼道里更亮的光涌了进来,带着尘埃飞舞的轨迹。
它迈步出去,反手带上门。
关门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下,旋即消散。
它开始下楼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制造出回响。
太清脆了,缺少一点血肉之躯应有的沉闷感。
它尝试调整落脚的重心。
二楼拐角,遇到了正在信箱取信的王阿姨。
“晓芸,上班去啊?”王阿姨抬起头,脸上是惯常的、略带八卦的和善笑容。
仿体停下脚步。
记忆碎片翻腾。
王阿姨。
丈夫早逝,独子在外地。
喜欢养花和打听消息。
标准应答模式启动。
“嗯,王阿姨早。”声音从喉咙里发出,音调平稳,甚至刻意带上一点赵晓芸往日那种略显疏离的礼貌。
“脸色不太好啊,昨晚没睡好?”王阿姨凑近了些,目光在它脸上逡巡。
“有点。”仿体简短回答,并试图在嘴角拉出一个表示无奈的微小弧度,“做了噩梦。”
“哎哟,你们年轻人,就是心思重。”王阿姨摆摆手,注意力似乎回到了手中的水电费单上,“快去吧,别迟到了。”
仿体点点头,继续下楼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,它用眼角余光瞥见王阿姨侧颈的皮肤,在楼道窗口的光线下,显出一种异样的、过于平滑的质感,像上了釉的石膏。
没有毛孔。
没有细微的汗毛。
但只是一瞬。
也许看错了。
走出单元门。
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,涌入鼻腔。
气味复杂:汽车尾气的酸涩,早点摊油脂的腻香,远处绿植的清淡,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城市特有的尘土与金属混合的味道。
仿体深深“吸”了一口气。
这不是生存所需,而是一种信息采集。
肺部扩张,膈肌下沉,一套精密但陌生的生物机械流程。
有点意思。
它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向地铁站。
街道苏醒过来。
行人匆匆,车辆流淌。
色彩,声音,运动,信息洪流般冲击着这具身体的感官系统。
它需要极高的处理带宽。
那些行走的躯壳,里面装的是什么?
是像它一样的替代品,还是懵然无知的、脆弱的原生意识?
地铁站入口像一个巨大的咽喉,吞吐着人流。
仿体随着人群下沉。
灯光惨白,照在每个人脸上,都蒙上一层缺乏血色的冷调。
它站在站台上,看着对面广告牌玻璃反射出的、扭曲变形的密集人影。
玻璃映出的它自己,面容模糊,边缘似乎微微荡漾,像是信号不良的屏幕。
列车裹挟着腥风冲入站台。
门开了。
人群拥挤着进入。
仿体被裹挟进去,身体紧贴着身体。
各种温度,各种气味,各种布料下的肌肉或脂肪的触感。
一个男人的胳膊肘顶到了它的肋骨下方。
一种闷胀的、不属于痛觉但令人不快的信号传来。
它侧过头,看向那个男人。
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,屏幕光映亮他下半张脸,嘴角自然下垂,毫无所觉。
仿体转回头,看向车厢窗户。
黑暗的隧道壁飞速后退,偶尔有警示灯的红光划过。
在车窗黯淡的反射中,它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穿连帽衫的人。
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但那人的一只手,扶着旁边的立杆。
手指瘦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,那只手扶杆的姿势。
食指的指尖,并非自然搭着,而是用指甲的尖端,极轻、极有规律地,一下,一下,叩击着冰凉的金属杆。
叩。
叩。
叩。
频率稳定。
间隔精确。
仿体的听觉系统捕捉到这细微到几乎被列车运行声淹没的敲击。
这不是无意识的动作。
这是一种信号。
一种确认。
一种同频共振的试探。
仿体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反应。
但它内部,某种非生物的、冰冷的警觉被触动了。
它维持着面对车窗的姿势,瞳孔微微调整焦距,更清晰地捕捉那反射的影像。
连帽衫的手停止了敲击。
然后,那只手极其缓慢地移动,食指抬起,指向了车窗——指向了车窗反射中,仿体的眼睛。
只持续了不到一秒。
手便放了下去,恢复自然姿态。
列车到站。
人流涌动。
连帽衫随着人群下了车,迅速消失在站台另一侧。
仿体没有跟去。
它只是记住了那个姿势,那种敲击的频率,以及那灰白色的指甲。
它到站了。
走出地铁,来到赵晓芸工作的写字楼下。
高耸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,看上去冰冷而坚固。
它走进旋转门,感受到气流的变化。
大堂空旷,脚步声回荡。
前台接待抬起头,露出职业化的微笑:“早,赵姐。”
“早。”仿体点头,走向电梯间。
电梯金属门光可鉴人。
它看着门上映出的自己,以及身后陆续走来的几个同事。
大家面色如常,互相点头致意,然后各自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。
电梯上升时带来的失重感,让这具身体的内部产生一阵微弱的、奇异的翻搅。
仿体屏息,等待感觉平复。
办公室到了。
格子间,电脑屏幕,绿植,文件堆。
熟悉又陌生。
它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。
桌面干净,摆放着赵晓芸常用的水杯、笔筒、一个小相框。
相框里是赵晓芸和父母的合影,很旧了。
照片上的父母笑容温和,年幼的赵晓芸被搂在中间。
仿体的目光扫过照片,没有停留。
它打开电脑,屏幕亮起,蓝光映在它脸上。
一天的工作开始了。
主要是处理数据,回复邮件。
仿体调用着赵晓芸记忆碎片中的职业技能,动作略显生疏,但勉强可以应付。
它敲击键盘。
指尖与塑料键帽碰撞,发出嗒嗒的声响。
它忽然想起昨夜,在黑暗里,无数指甲刮擦内壁的声音。
那声音与现在的键盘声,有一种诡异的相似性,只是更密集,更绝望,更…饥饿。
隔壁工位的李薇探过头来:“晓芸,昨天的报表你最后核完了吗?王经理催了。”
仿体转过头。
李薇的脸近在咫尺,皮肤上的粉底颗粒,睫毛膏的细微结块,都清晰可见。
她的瞳孔里,映出仿体那张属于赵晓芸的、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核完了。”仿体说,声音平稳,“马上发你。”
“谢啦!”李薇缩回头,又开始对着自己的屏幕蹙眉。
仿体移动鼠标,找到文件,发送。
整个过程中,它感觉到一道目光。
不是来自李薇。
它微微抬眼,用余光扫视。
斜对面,隔着两个隔断,是同事张昊。
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。
此刻,他并没有看电脑,而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他的左手放在桌下,膝盖上。
手指…正在缓慢地互相摩擦着拇指的指甲,反复刮擦着食指的指侧。
动作很轻,很隐蔽。
但他的眼神,是放空的。
瞳孔没有焦点,仿佛视线穿透了现实的空间,落在了某个遥远而黑暗的地方。
仿体收回目光。
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。
一下,一下。
这具原生器官的律动,现在由它来维持。
它开始意识到,这个“外面”,并不像看上去那样纯粹。
水面之下,暗流或许早已涌动。
那些刮擦声,或许从未真正远离,只是换了一种形式,潜伏在这些行走的躯壳之中,潜伏在日常的缝隙里。
上午在平静中度过。
午休时,仿体没有去食堂。
它走到消防楼梯间,这里通常无人。
昏暗,安静,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幽绿的光。
它需要一点时间,整理接收到的信息,调整这具身体的协调性。
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。
不是真正的睡眠,而是一种内省模式。
视觉输入切断后,听觉和触觉变得敏锐。
它听见大楼遥远的嗡鸣,听见管道里水流的声音,听见…极其轻微的,抓挠声。
不是来自门外。
不是来自楼梯上下。
声音很近。
仿佛…就在这具身体的内部。
在骨骼的深处,在腔体的内壁上,有什么东西,在用极其细微的动作,刮擦着。
仿体猛地睁开眼睛。
那声音消失了。
是错觉?
还是这具身体的原生结构,在排斥它这个外来者?
又或者…是那团被吞噬、被囚禁的意识碎片,仍在某个角落挣扎,发出最后的、无人能闻的刮擦?
它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
手指修长,属于赵晓芸。
它缓缓曲起手指,让指甲抵住掌心。
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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