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画修复师(2/2)
滴答……滴答……
缓慢而清晰。
档案馆里怎么会有水声?他僵硬地、一寸寸地回过头。
工作台上,那幅古画的纸面,正在慢慢变得潮湿、润泽。画中的河水,竟然泛起了真实的、微弱的水光!而那双绣花鞋的周围,晕开了一小圈深色的水渍,仿佛鞋底刚从水里踏出。
“添一笔,则现一象;清一污,则归一位。”老者的话和题跋的文字在他脑中轰鸣。他清理了污渍,所以“她”归位了?回到了这幅画里?可她现在明明在往画外走!
不!不是“归位”!那题跋是在警告后人!所谓“归位”,很可能是指把这些徘徊在画外的“东西”,重新“召”回画中禁锢起来!而他,一个自以为是的修复师,正在亲手打开囚笼!
必须停下!必须把画毁掉!
他冲回桌边,伸手就要去撕扯那脆弱的画纸。指尖即将碰到纸面的瞬间,他停住了。
透过那层越来越湿润的、仿佛水面般的画纸,他看到那双绣花鞋后面,隐约又多了一个极淡的影子。一个小小的,孩子的轮廓。
江远想起,自己刚开始修复时,曾清理过河边一处污渍,那里原本有一团黑斑。
他当时以为那是霉点。
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。难道……不止一个?
就在这时,画中远处那条雾气弥漫的青石板路尽头,传来一声极其微弱、却直钻脑海的孩童嬉笑声。咯咯咯……轻快,却空洞无比。
画上的湿气更重了。整条河仿佛都在荡漾。更多的水渍,从画中各个角落慢慢渗出,浸湿了桌案。
江远看到,那些原本模糊的窗户里,似乎有面孔一闪而过。街上,似乎多了些影影绰绰的“行人”。整幅死气沉沉的画,正在变得“热闹”起来。
而这一切,都源于他的修复。
他想起老者的话:“修复它,但千万别看画里那座桥。”他现在明白了,老者不是怕他看桥,而是怕他“看清”。一旦开始修复,看清细节,这个过程就无法逆转了。
他要烧了它!立刻!
他颤抖着摸出打火机,擦燃火苗,橙黄的光跳动在他惨白的脸上。他将火苗凑向画轴。
突然,他的手腕被一只冰冷黏湿的手,牢牢攥住了!
那触感如此真实,五指纤细,却力大无穷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。江远魂飞魄散,低头看去——自己手腕上除了冰冷的空气,空无一物!
但那股被紧握的刺痛感和寒意,却无比清晰!
打火机脱手掉在桌上,火苗熄灭了。画中,那双绣花鞋,无声地向前移动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丝。鞋尖,更加贴近画的边缘。
河水的哗啦声,变大了。不再是滴答声,而是像有一条真实的河,正在画纸之下流淌。
江远瘫软在地,绝望地看向那幅变得越来越“生动”的古画。他现在知道了,自己永远无法完成修复了。因为“修复”的终点,或许就是画中世界彻底“降临”的时刻。
而第一个踏出画布的,会是那个桥上的女子吗?
还是……那个不知何时、因自己清理了哪处污渍而悄然“归位”的孩童?
或者,是整条街上,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幢幢黑影?
晨光,终于费力地挤进了档案馆高高的窗户。天色灰白。
早来的管理员打开门,发现江远蜷缩在墙角,目光呆滞,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湿透了的、似乎还在微微滴水的古画轴。他浑身冰冷,对任何呼唤都没有反应,只是不停地、含糊地喃喃着同一句话:
“别修……别看清……它们在等着出来……”
而那幅据说需要修复的古画,除了纸张异常潮湿柔软,上面却是空白一片。
仿佛所有的墨迹,连同那座桥,那个女子,那条河,整座古镇……
一夜之间,全都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