胎衣记(2/2)
“需要八个健康的子宫,才能重新分开。”
“第一个是我女儿,第二个是……”
后面是七个空白,已经填上六个名字。
第七个名字墨迹新鲜:柳青。
第八个空白处,开始渗出黑色液体。
液体组成两个字:志恒。
志恒感到腹部一阵绞痛,裤子湿了。
他掀开衣服,肚脐周围布满青黑色血管。
血管搏动着,向盆腔集中。
皮肤下有个硬块在长大,速度惊人。
他冲向医院,路上在车窗看见倒影。
七个小小的影子挂在他背后,像一串葡萄。
每个影子都伸出手,抚摸他隆起的腹部。
志恒撞进急诊室时,医生看见他破掉的裤子。
里面钻出半透明的小手,紧紧抓着他的大腿。
手术无法进行,那些小手是志恒身体的一部分。
扫描显示他体内长出了完整的子宫和胎盘。
七个胚胎在里面游动,吸取他的内脏养分。
它们通过细小的脐带,连接着志恒的脊椎。
“寄生胎?”医生难以置信。
但寄生胎不会这样,不会主动改造宿主。
志恒被隔离观察,当晚发生了可怕的事。
他听见柳青的声音从自己肚子里传出:
“最后一个房子找到了。”
“现在,我们可以出生了。”
志恒的腹部裂开,不是手术切口。
是七张嘴巴,同时张开,发出啼哭。
七个小脑袋钻出来,湿漉漉的头发缠在一起。
她们的眼睛全是乳白色,盯着志恒的脸。
“妈妈,”她们齐声说,“谢谢你给我们家。”
然后完全爬出,留下志恒空荡荡的腹腔。
小东西们落地就长,几分钟长到三岁模样。
她们手拉手走出隔离间,警卫不敢阻拦。
因为每个看见她们的人,腹部都开始绞痛。
仿佛被传染了某种渴望,渴望成为“房子”。
志恒在弥留之际,看见病房涌入许多人。
有男有女,腹部都在蠕动。
他们围着七个小女孩,跪下来抚摸肚子。
争相问:“选我好不好?我的房子很温暖。”
小女孩们微笑着,开始分配。
每个女孩点出七个新宿主,指尖射出黑线。
黑线钻进宿主肚脐,播下种子。
二十一分钟,四十九个新孕体开始发育。
她们需要更多房子,因为这次要完全分开。
每个都要独立的子宫,健康的母体。
等这一批出生,就会有三百四十三个孩子。
再下一代,就是两千四百零一个。
指数增长,直到全世界都成为摇篮。
直到人类这个物种,彻底变成孵化器。
小女孩们最后看了志恒一眼,转身离开。
最矮的那个回头说:“外婆,再见。”
志恒终于明白,第一任房主的女儿没死。
她一直活着,以这种形式,传承了七十年。
现在她是七个,很快会是无数个。
日记里的“她”,从来不是单数。
呼吸停止前,志恒听见遥远的哭声。
不是婴儿哭,是成年人的呜咽。
在阁楼,在墙壁里,在所有房子的深处。
那是永远找不到房子的灵魂在哭泣。
而新的房子们,正挺着肚子,幸福微笑。
她们抚摸着腹中胎动,哼着相同的歌谣。
歌谣的歌词只有一句,反复吟唱:
“有了房子,就有家了。”
窗外,七个女孩已经长成少女模样。
她们手拉手站在月光下,腹部平坦。
因为这一次,她们不用自己怀孕。
全世界都会为她们孕育后代。
最年长的少女抚摸志恒儿子的头发。
孩子已经十二岁,眼神依然空洞。
“哥哥,”少女说,“谢谢你让出妈妈。”
“现在,去给妹妹们找更多妈妈吧。”
孩子点头,走向最近亮灯的人家。
敲门,微笑,递上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开门的主妇接过照片,腹部突然隆起。
她惊恐地瞪大眼睛,却露出幸福的微笑。
因为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:
“恭喜你,有家了。”
声音很温柔,像极了柳青。
像极了所有失去孩子,又得到孩子的母亲。
深夜的城市,灯火渐次熄灭。
但阁楼的哭声,永远不会停止。
因为房子永远不够,孩子永远需要家。
而家的定义,正在被重新书写。
志恒的墓碑上没有名字,只有一幅刻像。
七个女儿环绕着一个隆起的腹部。
扫墓的人看见刻像,都会莫名腹痛。
回家后,月事停止,晨吐开始。
医院产科爆满,b超显示全是多胞胎。
每个胎儿身旁,都有蜷缩的阴影。
阴影的数量,正好是七的倍数。
医生们也开始呕吐,腹部隆起。
最后,连刻像的墓碑都微微鼓起。
石缝里渗出黑色液体,哺育着地下的根须。
根须蔓延,连接所有坟墓。
沉睡的子宫们,在泥土下同步胎动。
等待新一轮分娩,等待新房子竣工。
等待全世界,都变成温暖的摇篮。
而最初的哭声,已在阁楼里结成茧。
破茧之时,所有房子将同时临盆。
那时,哭声会变成笑声。
婴儿的笑声,母亲的笑声,子宫的笑声。
笑声回荡在每栋建筑,每条街道,每片土地。
因为家,终于够住了。
永远够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