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身协议(2/2)

孙薇哭得更凶了。

凌晨时分,赵临风假装上厕所,溜出了宿舍区。他绕到厂房后面,发现了一扇没有上锁的侧门。

门外是一条小巷,通往外界的马路。

他心跳如鼓,正要冲出去,却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叹息。

“我就知道你会跑。”

赵临风僵住了。缓缓回头,看见灰西装男人站在阴影里,手里把玩着一枚古铜色的怀表。

“其实协议里还有隐藏条款。”男人说,“如果原主在交接后24小时内表现出强烈的回归意愿,可以启动‘竞合程序’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你和你的替身,比赛谁更像‘赵临风’。”男人走近,怀表在他眼前晃动,“赢的人得到身份,输的人……成为下一个替身,去顶替别人的位置。”

表盘上没有数字,只有两张模糊的人脸在缓慢旋转。

“这不公平!他占有我的一切,我的家、我的工作、我的……”

“你的母亲昨晚去世了。”男人打断他,“凌晨两点十七分。你的替身陪在她身边,握着她的手。而你在这里盘算怎么夺回‘东西’。”

赵临风如坠冰窟。

“现在,”男人收起怀表,“你想回去比赛吗?还是认领‘吴启’的人生,安安稳稳活下去?”

天快亮了。巷口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喇叭声。

那是通往城市另一头的车,会经过“吴启”档案里记载的住址。一个现成的、清白的人生在等他。

“我……”赵临风张了张嘴。
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因为男人突然皱了皱眉,按住耳朵里的微型耳机。

“什么?那个替身失控了?”男人脸色第一次变了,“他拒绝交出控制权?还启动了反清除协议?”

男人猛地看向赵临风,眼神复杂:“你的替身……比我们评估的更贪婪。他不仅要你的人生,还要确保你永远消失。反清除协议一旦启动,如果你在日出前没有回到‘赵临风’的身份里,两个身份都会作废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,你和你的替身,会一起被抹杀。然后会有第三个、更温顺的赵临风补进来。”男人看了眼天色,“你还有四十七分钟。”

赵临风疯了一样往外跑。男人在身后喊:“左边巷子!有辆摩托车钥匙没拔!”

他骑上摩托车冲向自己家。晨光初现,街道逐渐苏醒。那些早起的人们,有多少是原主,有多少是替身?

家门口,另一个赵临风正在等他。不,那已经不是“另一个”了——那就是赵临风,连眼神里的疲惫和惶恐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替身微笑,“比我预计的晚了一点。”

“滚出我的家!”

“你的?”替身歪了歪头,“赵临风的母亲昨天去世了,你知道吗?她最后喊的是我的名字。赵临风的女友今天早上会收到‘他’精心准备的早餐外卖,卡片上写着道歉——为昨晚喝醉失约。赵临风的老板刚刚给他发了晋升通知……”

替身一步步逼近:“这些,你都不在。我才是那个经历了这一切的人。所以现在,到底谁才是‘赵临风’?”

屋里的电视突然自动打开,本地早间新闻正在播报:

“昨夜凌晨,我市发生多起身份盗用案件。警方提醒市民,切勿轻易签署不明协议……”

画面一闪,出现了灰西装男人的通缉令。罪名是:组织非法身份交易,涉及数十起失踪案。

但通缉令上的照片,竟然是空白的。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
“他们暴露了。”替身轻声说,“所以我们这些‘产品’,要么被回收,要么……得真正取代原主,才能活下去。”

赵临风突然明白了。所谓替身公司,本身就是一个陷阱。他们制造替身,然后让原主和替身自相残杀,最后活下来的那个,才会真正属于“干净”的身份。

“我们都被骗了。”赵临风嘶声道。

“也许吧。”替身从背后掏出一把刀,刀柄上刻着赵临风名字的缩写——那是他去年在夜市上买的纪念品,“但规则就是这样:只有一个赵临风能走出去。”

晨光透过窗户,照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身上。

楼下的街道开始传来人声。送奶工、晨跑者、准备上学的孩子。

在这个平凡的清晨,没有人知道,这间普通的公寓里,正在进行一场决定“存在”的厮杀。

而在这个城市的无数个角落,同样的戏码正在同时上演。

谁是真的?谁是假的?

也许到最后的最后,连幸存者自己,也记不清最初的答案了。

刀光闪过时,赵临风最后想的是:

如果赢了,我真的还能是“我”吗?

或者说,从签下协议的那一刻起,“赵临风”就已经死了,活下来的,不过是一个顶着名字的、贪婪的怪物?

门铃响了。

是送女友早餐外卖的快递员。

屋内的动静突然停止。

几秒后,门开了。一个穿着得体、面带温和笑容的男人接过外卖,礼貌道谢。

他转身回屋时,顺手把门口“正在维修”的牌子翻了面。

牌子的背面,用红色油漆写着四个字:

替身合格。

窗玻璃上,映出一张完整而自然的脸。

只是那双眼睛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在缓慢地、贪婪地,打量着这个刚刚偷来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