悔意收容(2/2)

布偶突然坐了起来。那些散落的乳牙跳动着,滚回它裂开的肚子里。红线缝的嘴巴一张一合,发出孩童的声音:

“妈妈,别丢下我。”
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不是布偶在说,是所有的箱子都在共鸣。货架上,成千上万个贴着黄色标签的箱子开始震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,想要出来。

“它们醒了。”主管轻声说,“因为你强烈的悔意,唤醒了这一区的所有存货。”

常安想起了更多的事。不只是小狗。还有去年冬天,他没借给重病同事那笔救命钱,因为怕对方还不上。同事一个月后死了。还有更早的,他篡改了弟弟的高考志愿,因为嫉妒弟弟可能考得更好。弟弟后来去了野鸡大学,酗酒,失踪。

每一个记忆都变成实体。他看见小狗湿漉漉的尸体从阴影里爬出来,同事青紫的脸在货架间一闪而过,弟弟穿着破旧的外套,站在远处盯着他。

“签!”常安崩溃地大喊,“我签!”

主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不是普通的纸,材质和箱子里的人皮一样。上面已经写好了条款,只缺签名。

笔递过来。笔杆是骨头做的,笔尖在渗血。

常安签下名字。最后一笔落下时,所有幻象瞬间消失了。货架安静了,箱子不动了,地上的布偶变回了普通的破布和牙齿。

只有腰侧传来冰冷的刺痛。他掀开衣服,看见皮肤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红印,像即将裂开的缝。

“欢迎入职。”主管拍拍他的肩,“你的第一个任务:去把刚才打开的箱子封好。记得戴手套,别直接接触皮纸。”

常安麻木地走向那只箱子。皮纸上的血字已经干了,但新的一行正在浮现:

又一个看守来了。真好。悔意需要新鲜的温床。

他封好箱子,贴上新的黄色标签。主管在旁边监督,眼神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。

“习惯就好。”主管说,“至少在这里,你的悔意不会折磨你。它被妥善保管着,等你轮换时,会有新的人来承受。”

“轮换是什么时候?”

“当你的悔意装满身体的时候。”主管指了指自己腰侧的缝合口,“会有人来取走,存进箱子。然后你就自由了,可以带着干净的心离开。”

“有人成功轮换过吗?”

主管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身走向出口,示意常安跟上。

走出第七区时,常安回头看了一眼。货架在荧光灯下投出长长的阴影,那些黄色标签像无数只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
第二天上班时,超市如常营业。顾客推着购物车穿梭在货架间,孩子们在玩具区吵闹,收银机的叮咚声此起彼伏。

没人知道,在地下三层的第七区,存放着人类最深的悔意。

也没人知道,新来的夜班看守常安,正在慢慢变成容器。他感觉记忆在流失,那些让他痛苦的内疚感越来越淡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别人的故事。

但腰侧的红印越来越明显。有时他摸上去,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轻轻蠕动,像在呼吸。

主管今天没来上班。同事说,他轮换了。

常安被正式任命为第七区的主管。拿到新制服时,他发现内侧缝着一个标签,和货架上的箱子用的一样。

标签上有一行小字:

收容物编号:h-774

内容:常安的悔意(待灌装)

状态:孵化中

下班前,常安去第七区做例行检查。货架最深处,多了一只新箱子。标签是新鲜的,墨迹未干。

上面写着他的名字。

箱盖微微翘起一角,像在邀请他打开,看看里面已经存了多少。

他没有打开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听着超市隐约传来的、属于活人世界的喧闹声。

然后他整理好制服,转身锁上了第七区沉重的铁门。

门合拢前,他听见里面传来布偶的哭声,还有皮纸翻动的哗啦声。

像在说:欢迎回家。

常安摸了摸腰侧。缝合的痕迹已经凸起,像有什么东西,快要破皮而出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走向员工电梯。

电梯镜子里,他的脸正在慢慢变得空洞。眼睛里的神采一点点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看守特有的那种平静的虚无。

电梯门关上时,他对着镜子轻声说:

“这就是我的工作。”

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,嘴角扯出一个和前任主管一模一样的不自然微笑。

而在第七区深处,那只写着常安名字的新箱子,箱盖轻轻地、轻轻地,又弹开了一毫米。